六年的約定
第2章
4
我沒有開門,因為我已經燒到渾身無力爬不起來了。
剛剛那些動作已經用完了我最後的力氣,現在爛泥般癱在沙發上。
過了好久,我似乎聽見門口響起了好幾個人的聲音,有腳步聲,也有警笛聲。
很快門被打開,像是有一群人走了進來。
我看見客廳的燈亮起,有人背著光走進了我的房間。
我很想看清對方的臉,卻在這一刻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我掙扎著起身,聞到了一股消毒水味。
門口有人在交談,隔著牆隱隱約約隻能聽清幾個字眼,有些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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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誰送我到了醫院,隻是想下床去走一走,外面的人聽見動靜後都進來了。
那時候我的腳剛踩上地板,冰涼的觸感讓我的腳縮了縮。
我抬起頭,與趕進來的陸柏生對上了視線。
四目相對,最後還是我先若無其事地挪開了視線,不去看他的臉。
說是不自然也好,逃避也罷,我隻是單純地不想看見他。
上一次見到陸柏生是什麼時候,似乎是他摟著女朋友離開。
我看見的隻有他的背影,到最後也沒有等來他的回頭。
其實我大可以接著等,因為我太擅長等待了。
我等了他六年!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再提最開始的約定,也沒有再去說最後見面的那天。
隻是在醫生叮囑過後,他體貼地將房門關上,病房內便再次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就像是在玩木頭人,誰先忍不住就會輸一樣。
我被醫生強行地按在了病床上,此刻再也沒有了下來的想法,幹脆用被子蒙住頭。
陸柏生的聲音始終沒有響起,我能聽見的隻有自己雜亂無章的心跳。
「我沒有女朋友。」
似乎是在解釋一般,陸柏生緩緩開口。
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麼,我很快感受到了身邊的一處凹陷,是他坐在了我的床邊。
頭上蒙住的被子被他扯開,那條朋友圈就這麼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裡,設置是部分好友可見。
隻是這個部分是指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我們各自心裡清楚。
我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將話咽了下去。
六年約定已過,以前的那些堅持到現在,好像已經開始沒有意義了。
在那天陸柏生離開時,我隻是覺得心痛了一瞬,但是往後的幾天都平淡了下來。
我沒有因為愛情的失意而尋S覓活,也沒有什麼崩潰大哭。
可能是因為成年人的平靜,也是我們默契地不開口的離別。
相反的,比起那些不必要的情緒,我感覺到更多的是迷茫。
最後一束光徹底暗淡下來,我的世界好像隻剩下了我一個人,周邊全是黑暗。
我還有堅持下去的意義嗎?
我還有活下去的必要嗎?
我聽見內心深處的聲音這樣問自己,卻始終得不到回答。
那個令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的答案,在此刻出現,我抬手取下了手上的戒指。
那是高考後,陸柏生送我的。
是我們立下六年之約的那天,兩個人拿著所有的積蓄買下的對戒。
我將陸柏生的手執起,將戒指放在了他的掌心裡,又將他的手合上。
「陸柏生,我們沒有以後了。」
一陣風吹過,寂靜的病房裡,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5
我很快就會S去。
我一直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畢竟我已經很多天開始停藥,最近也開始作踐著自己的身體。
自從媽媽去世的那天起,我便掰著手指數日子了。
現在的我好似面前有一處懸崖,前方始終邁不過去,而身後更是空無一人。
隻是我沒想到,竟然還會有別人來醫院看我,甚至責怪陸柏生為什麼沒有陪在我的身邊。
畢竟從小到大我們都黏在一起,身邊人也一直都默認我們為一對。
當初恭喜陸柏生找到對象的是我們的小群,隻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
大家都是從小認識,可惜之後便因為高考而分道揚鑣的。
有人聯系上我的時候,我還在醫院裡打著吊瓶。
那天的陸柏生什麼也沒說,他刻意地避開了這個話題,隻是讓我安心治病。
那一萬塊錢他也沒有提起,似乎是想著大方地不要我還了。
「我以為你會和陸柏生在一起的,我當初還嗑過你們倆的 cp 呢。」
徐洛洛似乎很是失望地嘆了口氣,但隨即聲音又振奮了起來。
「當時他私下讓我們恭喜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你們之間的小情趣。」
我沒有去打擾她的八卦之心,隻是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
大學的最後一年我沒有去讀,那時候因為生病住了院。
後來身上疼得厲害,便也沒有精力去和從前的朋友聯系。
徐洛洛算得上是我列表聯系頻繁的人,隻是這幾年便也沒有說話。
大家都已經開始工作,分道揚鑣,越走越遠。
就像我和徐洛洛之前是無話不談的閨蜜,現在倒是生疏了好幾分。
她在得知我生病後,甚至還變得有些驚訝了起來。
不等我開口提出請求,她便說著自己就在這裡,過幾天來看我。
生病過後我便越來越沉默寡言,能說話的隻有陸柏生和我的爸媽。
就像是將自己的包圍圈縮得越來越小,一個人蜷縮在那裡,想要給自己帶來安全感。
徐洛洛說完這些話後,我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喪失了與人交流的能力,隻能強擠出笑容點頭。
到最後我也隻一直重復著謝謝,沒有再提別的什麼。
我的世界不隻有陸柏生,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意識到的。
不像小說裡寫的那些什麼偏執獨來獨往,我們的交友圈子一向很廣泛。
可能陸柏生家裡的原因還是影響了幾分他的性格,但是我總能很好地帶著他一起交朋友。
身邊的人時常感嘆著陸柏生遇到了我這麼個小太陽,就連他自己也偶爾這麼說。
可是我隻是笑笑不說話,因為隻有我知道,陸柏生也是我的小太陽。
我們向來都是互相溫暖的,沒有什麼單方面的付出,這才是他最令我著迷的一點。
6
徐洛洛趕來的時候,我還在無聊地看著頭頂的吊牌。
在剛剛那瓶吊完後,護士並沒有給我拔針,而是又換了一瓶新的來。
這一瓶就像農夫山泉那樣大,我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但還是乖巧地讓他們擺弄。
大概是自信,相信陸柏生不會害我,所以沒有反抗。
徐洛洛似乎來得很急,她踩著高跟鞋一路狂奔,地板都咚咚地響。
等到她走到我的病床前,我才發現她的眼眶通紅,就像是以前家裡養的小兔子。
等徐洛洛三下五除二地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我這才有氣無力地伸出了手。
我有很多事情想和她說,可能是想傾訴我這三年來的壓力。
但是這短短的時間我想了很多,最後還是決定說說我的未來。
「等我S了,你就把我埋在父母那邊,讓我們成為鬼一家。」
我才說了幾個字,徐洛洛便已經擦起眼淚來,鼻涕一把淚一把,兩眼汪汪地看著我。
她讓我不要說那麼晦氣的話,說我要活到一百歲,但事實是什麼,我們都心知肚明。
「陸柏生還喜歡你,他昨晚還在群裡問我們,你最近有沒有喜歡的東西,說要給你買回來擺在病床前。」
徐洛洛似是怕我不相信她的話,還特意將聊天記錄翻出來給我看。
我隻是笑著點頭,打趣說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主見。
那份B險的事情我沒說,我想在S後再告訴陸柏生,算是一個小小的報復。
在決定坦然面對S亡後,我早就寫好了遺書,又委託人幫我實現遺囑。
隻是我並不能理解,為什麼陸柏生現在又深情款款出現。
我覺得他很矛盾,像是還在意著我,又像是不愛我,可我不會再去追問他的想法,因為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我決定大方地與曾經告別,去迎接我那為數不多的未來。
以後起碼這幾天,我並不想在醫院裡待著。
可能是因為來的次數太多,這些熟悉的流程倒讓我有些反感起來。
消毒水的味道並不難聞,我卻是覺得有些反胃,幹脆在徐洛洛走後便一把拔了針。
以前陸柏生實習的時候來的就是這家醫院,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想多照顧著我。
實習醫生每個部門都要去,他還曾親自給我抽過血。
久而久之,我也耳濡目染地學了個大概。
雖然我自認為很專業,但在我按著手背出去找護士要繃帶的時候,對方眼中滿是驚悚。
她大概覺得我不想活了,然而事實就是這樣。
可能拔針的時候會很疼,但是我已經疼了那麼多年了,又哪裡在乎這麼一小段時間。
我要出院的事情,陸柏生是最早知道的。
因為監護人都已經去世,所以送我來醫院的他便成了名義上的家屬,他滿臉慌張地跑進病房裡,看到我還躺在床上,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為什麼?在醫院裡積極地接受治療不好嗎?
「好好治病,等你病愈我帶你去馬爾代夫,到時候我們一起躺在沙灘上吹著海風,看海水潮起潮落……」
他輕揉著我的手背,滿眼心疼地看著那滿是針孔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
我想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將他趕出病房。
陸柏生擦幹眼淚沒有說話,隻是在我收拾完東西來到樓梯間的時候,看見他正在抽煙。
在他將抬起頭看向我前,我便已經將頭低了下去,走進了電梯。
7
可他還是慌張地從醫院裡跑出來,SS地拽著我的胳膊,語氣中帶著乞求。
「小柔我們……還有未來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些躲閃,想要伸手接過我手中的包,可卻被我躲了過去。
「或許,沒有了吧!」
我輕輕甩開陸柏生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回到家,隻覺得腦袋昏沉,倒在床上昏了過去。
在夢裡我見到了閻王爺,我誠懇地跪在他身前,懇請他允許我下輩子還做父母的孩子,去給他們盡孝養老。
又見到了孟婆,她慈愛地叮囑我要喝完手裡的湯,這樣下輩子才能幸福。
這一生先甜後苦,可是後面太苦了,苦得我已經連笑都不會了。
我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我迷迷糊糊地從房間裡走出來,隻聽到沙發上傳來窸窣的動靜,嚇了我一大跳。
陸柏生揉了揉眼睛,趕忙走到廚房將之前做好的皮蛋瘦肉粥重新加熱,端到我面前。
「快吃吧,再熱下味道就真的不好吃了。」
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入我家的,可這也不重要,反正家裡也沒啥值錢的東西能夠讓他惦記。
我隻是簡單地吃了幾口,胃裡很快傳來劇烈的反應,我衝向廁所,剛剛吃下去的幾口粥又全部吐了出來。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好不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