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皎皎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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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愛美,以往稍微舊點的衣服都是扔給我穿的。


 


「許玲?你這麼早就放假了?」


 


正常暑假應該在一個月以後。


 


她嘴角一撇,哼聲道:「我都出去打工一年多了,哪有什麼暑假。」


 


打工?


 


我順著她的臉往下看,當看到那雙布滿老繭、傷痕累累的手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原來,當許月不再是以前的許月,許玲也不會是以前的許玲。


 


「媽讓你回去。」她冷漠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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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我沒有家,回不去。」


 


剛要繞行,她攔住我:「許月,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說著,手一揮,進來兩個陌生男人,如兇神惡煞。


 


我心裡又驚又怕,這是要強行拉我回去。


 


我握緊拳頭,努力保持冷靜。


 


現在書店裡沒有人,看來他們是瞅準了時機進來的。


 


這裡並不是鬧市,又是清早,周圍行人稀少。就算我此時出聲求救,不等人過來,他們就已將一切處理得不留痕跡了。


 


「行,回吧 。我給老板娘留張字條。」


 


許玲雙手擋住我:「想搞什麼?」


 


「許玲,你什麼意思?不就是回家嗎,字條都不能寫了?那我莫名其妙消失,人家報警怎麼辦?」


 


許玲猶豫了下 ,點頭:「寫完給我看。」


 


我依了她,把字條放好後就乖乖跟著出了門。


 


走出書店,我喊住她,問她有沒有吃早飯。


 


她回頭橫我一眼,拉著我直接上了面包車。


 


一路是熟悉的風景,我的心也漸漸安定,看來是真的回家。


 


但當我看到村口那個滿臉橫肉,眼光陰沉的男人時,不由渾身發抖。


 


是張軍。


 


那個隻把我當畜生的二婚家暴男。


 


我有些慌了神。


 


前世,我二十七歲嫁給張軍,他當時三十二歲,我倆是二婚。


 


算算時間,張軍現在該是二十四歲的樣子,未婚的狀態。


 


想到這些,我慢慢放松下來,或許隻是偶遇而已。


 


可當那眼神聚焦在我的臉上後,所有幻想化作恐懼,腦子裡一片空白。


 


21


 


我媽難得正眼看我,嘴角咧到了耳根,跟當年哄我出嫁的樣子一模一樣。


 


張軍沉默地跟在我身後,話不多。


 


許玲刻意拉他到我旁邊站著,還不停示意他跟我搭訕。


 


「媽……」很久沒喊出過這個字了,我很不習慣,又抿了抿嘴,「你這麼著急叫我回家,有什麼事嗎?」


 


我媽瞅了瞅張軍,又堆起笑臉:「月月啊,你這孩子一根筋,像你爸。年紀這麼大了,都不知道替自己考慮,媽媽像你這個年紀都生了你哥哥……」


 


「媽……」我故作嬌憨,匆匆跑到一邊。


 


許是因我的這一動作,剛剛還僵硬的氣氛一下松弛起來,一路悶著頭的張軍也羞澀地笑起來。


 


我順勢拉我媽進了房間,放低語氣:「媽,我才十八歲,就讓我出嫁?」


 


「十八不小了,難道你想成了老姑娘再嫁?」


 


我讓我媽坐下來,然後鄭重地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


 


「媽,對不起。我這麼不聽話,你還願意替我操心。」


 


我擦著眼淚,擤著鼻涕,一把抱住她。


 


「媽,這幾年我一個人在外面,受了不少白眼,也吃了不少苦,都是因為我不懂事,是我活該。以後我一定好好聽你的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你知道就好。你怎麼說也是我生的,難道還能害你?」我媽言語冷淡,又開始嘚瑟,「今天來相親的這個叫張軍,是隔壁村出了名的孝子,人高馬大,賺錢也多,你嫁給他,有享不盡的福氣。」


 


福氣?時隔多年,每次隻要想到那抽在身上的鞭子,還有打斷雙腿的棍棒,我四肢百骸都不寒而慄。


 


「媽,這些年我天天都想回家,可又不肯向你低頭。就是因為以前太蠢了,吃了虧,現在才知道要多聽媽媽的話。媽,我以後都聽你的。」


 


我媽揚了揚眉,很高興。


 


「媽,有件事你不要大意了。」我特意壓低聲音,湊近她,「就是彩禮的事,可別被媒婆忽悠。我可是讀過高中的,在咱們村也算是文化人,彩禮可不能太少。你有沒有問過二姨,表姐彩禮多少?」


 


表姐比我大三歲,二十歲定親的,沒記錯的話,當時給的彩禮是一萬四千八。


 


我媽擰緊眉,認同地點點頭,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欣喜。


 


「這個我倒沒問,媒婆說給一萬四千八。可聽你這麼一說,我還真得仔細考慮考慮。你說得對,咱們怎麼也是有文化的人,價錢自然得高一些。月丫頭,沒想到幾年不見,你腦子倒是變得好使了。」


 


「媽,咱家不比二姨家。二姨沒有兒子,負擔沒你重。哥哥要上大學,將來要娶老婆生孩子,這些都可費錢了。你養我們這麼大也不容易,養老錢總要準備一點吧。你養我十八年,才給一萬四千八,太少了點。前幾天,跟我一起在書店打工的女孩,才初中畢業,嫁給城裡人了,給了四萬八千八的彩禮呢。」


 


「四萬……」我媽瞪大眼,差點叫出來,又慌忙捂住嘴。


 


我滿眼真誠,直接坐到我媽身側。


 


「媽,我看那個張軍年紀不小了吧,他家肯定著急他的婚事。我才十八歲,再等兩年也無所謂。現在急的是他們,又不是我們。況且,再過兩年我也才二十歲,定親也不算遲,到時候指不定彩禮還要漲。你可千萬不能犯糊塗,到時候等定了親才知道自己上當吃虧,可就晚了。」


 


「對對對,女人隻有嫁人的時候最值錢,這事還真要好好想想,不能吃虧。況且還有玲丫頭呢,萬一你這邊虧了,她那邊說不定也要虧。」


 


一番合計後,我媽再出門,嘴臉明顯不一樣了。


 


22


 


因為隻是第一次相看,我媽很快就將張軍打發走,然後拉住媒婆進了後屋。


 


「六萬八千八?」


 


我聽到媒婆尖叫起來。


 


「出得起這個錢,親立馬定。要是少一分錢,什麼都別說了。」


 


我媽橫起來的時候一向認S理。


 


「媽,你瘋了吧。誰結婚給這麼多彩禮啊?」許玲這個蠢貨,也不知道她到底姓什麼。


 


「你懂什麼?許月要是虧著嫁了,你以後也得虧。你哥以後娶老婆不要花錢?我老了誰養我?到底是個沒文化的,腦子一點不會想事,我這叫寧什麼不濫。」


 


「許家媽媽,那你也不能獅子大開口啊。咱們這裡可沒人要過這麼高的彩禮啊。」媒婆討好的語氣,繼續糾纏。


 


「我家許月上過高中,去城裡見過世面,當年還是縣裡的探花郎呢。他家要是出不起這個錢,我家反正也不急。許月才十八歲,過兩年也才二十歲,若是將來嫁給城裡人,指不定是八萬八千八呢!」


 


見我媽不肯讓步,媒婆不知道低語了什麼,又絮叨了幾句,走了。


 


我提著的心也稍稍回落。


 


可——


 


「媽,許月的事為什麼沒談成?沒有錢,我怎麼上大學?」


 


是許億!


 


許億還沒上大學?按時間算,他不應該早在大學裡了嗎?


 


「兒子啊,你那大學的贊助費實在太多了,就那一萬四萬八也不夠啊……」


 


「那不是還有許玲嗎?兩個加起來差不多三萬,再加上家裡的存款,八萬足夠了。我那朋友說了,那個大學的錄取線今年不會有變化,我的高考成績就差一分,隻要交八萬贊助費就一定沒問題。」


 


「許億,你太過分了吧。我已經幫你把許月帶回來了,你還打我的主意。我打工賺的錢也全供你了,你高考了三次都沒考上,是你自己不爭氣,憑什麼……」


 


一聲響亮的巴掌聲,讓爭吵戛然而止,隻聽到許玲嚶嚶的哭泣聲。


 


我想起來今天是高考分數出來的日子。


 


早上我查的時候人太多,本想等晚一點再查,不料就被抓到了這裡。


 


「媽,我不是早就說了嗎?這次高考是最後一次。如果考得實在差,我就放棄。如果差本科線三分以內,能達到一些大學的贊助費要求的話,就幫我交贊助費。現在,上大學的機會近在眼前,還是我日思夜想的那所大學,我就隻差一分,連老天爺都幫我了,你們憑什麼不幫我?你們知不知道,我同學差了三分,他爸都願意交二十四萬。我已經夠省事的了,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許億一聲聲咆哮回蕩在我耳邊,也回蕩在這個寂靜的小村裡。


 


原來,那八萬塊錢是這樣花掉的。


 


記得那個夏天,我媽哭哭啼啼跟我打電話,說她得了大病要八萬塊的手術費,讓我幫她湊四萬塊錢。


 


我急得火燒眉毛,跟一起打工的同鄉拼拼湊湊了兩萬多,還跟老板預支了三個月的工資。


 


可當我要回家時,被我媽阻止了,說二姨會照顧她,讓我專心賺錢。


 


後來提及此事,我媽支支吾吾讓我別管,二姨橫了我媽一眼,沒說話。


 


我那會覺得既然人好,就沒深問,可萬萬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


 


所以,許億復讀了兩年!那他說的四年大學二年研究生……八成也是騙我的吧。


 


我記得許玲說過,許億並沒有進他理想的大學,就差一分,後來調劑到了第三志願的一所學校。那時的我並不懂這些,聽了也沒太在意。


 


可笑啊,他們竟從那麼早就開始算計我了。


 


23


 


最後,我媽妥協了,說去二姨家湊三萬塊錢。


 


「我也是一片苦心啊。你以後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學費和娶老婆都是大頭,若不靠你兩個妹妹的彩禮錢,以後你可怎麼辦?」


 


許億見事情得以解決,便懶得說話,悶聲悶氣出去了。


 


那八萬塊贊助費明顯是個騙局,但我不能說。


 


此時此刻,我沒必要為了與己無關的事激怒許億,得想辦法脫身。


 


「媽,哥也在家?我剛剛好像聽到他聲音了。」


 


我假意從裡屋慢悠悠出來,隻看見我媽一個人。


 


「在呢,別管他。」我媽揚了揚手,不再搭理我。


 


我剛想趁機溜出去,許玲從另一邊進來。


 


「許月,這些年你賺的錢呢?」


 


「對啊,月丫頭,你的錢呢?」我媽也小跑過來。


 


「媽,我的高中學費是別人資助的,我想著不讀白不讀。這些年一直在書店打工,每個月兩百多塊,隻夠生活費,沒有多餘的錢了。」


 


我自然不能把錢拿出來,這兩年幫楊姨看店賺的錢基本是花在生活和一些學習雜費上,給白淨表妹補課攢下來的錢是我為大學準備的。


 


「媽,我高中是隨便讀的,就是為了混個文憑。這個暑假我本就打算出去打工,隻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要不你問問二姨,表姐那邊還要不要人啊?」


 


我媽狠狠瞪我一眼,摘下圍裙在身上甩了幾下。


 


「早年讓你去打工,你非要讀書。結果讀了書,還是要出去打工,白白浪費三年錢,真是造孽。」


 


「媽,對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現在才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你去問問二姨,讓表姐幫幫忙吧。」


 


「行吧行吧。我就是操心的命。」說完轉身出門,往牌搭子家走去。


 


24


 


我匆匆跑到村口,希望能趕上最後一班回縣城的車。


 


我們村去縣城的路程有近四個小時,每天隻有兩趟車,最晚一班是下午三點。


 


還好早上的面包車趕了近路,節約了不少時間,不然我還得留下來過一夜,想想都心驚膽戰。


 


午後的暑熱尤盛,我焦躁地在路邊的樹下走來走去。


 


其實,我今天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漏洞百出,主要是抓住我媽貪財的心理,一時蒙蔽住了她。可她又不傻,又喜歡吹牛,萬一跟別人說起,知道了我在騙她,那我就慘了。


 


「那邊,她在那邊!」


 


正當我忐忑不安時,不遠處跑來幾個人影,嘴裡還大喊著,朝著我的方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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