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皎皎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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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每次都是快速跑過去看十來分鍾,然後再去食堂。


 


時間長了,我發現很多學生跟我一樣,想趁著午晚餐空當看看雜志,甚至有些想購買雜志的學生會因太倉促來不及挑選或者來不及找到最新連載而放棄。


 


一天中午,雨下得很大,我跟老板被雨困住,就跟她說起這事。


 


她表示知情,但很無奈,畢竟孩子更重要。


 


「老板,你看看我怎麼樣?我計算很好的,算賬還能心算,比計算器還快。」


 


我沒有吹牛。五六歲始,我就跟我爸做生意,家裡沒有計算器,隻靠一個算盤盤賬。久而久之,那把算盤就長在了我心裡。小學初中那會,我們班的各科成績表全靠我完成。


 


我怕老板不信,讓她任意出三位數以內的加減乘除。


 


老板半信半疑,隨便報了兩個數相乘,等我報出答案後,她立馬好奇地去摁計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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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神……」


 


就這樣,我被下雨天的一個餡餅砸中,老板錄用了我。


 


每天午晚餐時間各工作一個半時,月中月末幫忙盤點賬目,一個月三百。


 


讀高中後,我實實在在感受到自己不一樣了。


 


從前,哪怕擁有同樣的能力,我也從不敢這樣自信地「顯擺」自己。


 


16


 


最近,白淨總給我帶早餐,每次都附一瓶牛奶。


 


我不好意思吃,她就拿起來直接喂我嘴裡。實在拒絕不了,我就提出輔導她數學,如果她不接受,那我就再也不會多吃一口。


 


自上次小樹林的事以後,白淨幾乎每天都跟我一起去讀英語。


 


她常常說,我是她偷懶路上的攔路虎,每次跟我待一塊,要是不學習就有很大的罪惡感。


 


「這些都是減輕我罪惡感的,你吃了吧。你看看你,臉上沒有一點肉,還經常啃白饅頭。天天馬不停蹄的,我看著都心疼。我那數學就這麼回事,而且我打算學文科,高考數學相對容易些。」


 


我一聽,直接將早餐推過去,堅決不肯再吃。


 


「行行行,學數學。不就是一堆公式嘛,記住不就完了。」


 


白淨的基礎其實還行,就是畏難。


 


每個數學公式都可以推導,根本不用S記硬背,而且推導的過程還十分有成就感。


 


白淨從最開始的愁眉苦臉,到後來的得意洋洋,也就一個月的時間。


 


之後,她再也沒在數學課上打過瞌睡,有什麼問題也會主動跟我討論。


 


當然,我的早餐也越來越豐富了。


 


接近期末,白淨湊過來,說有個大事要跟我說。


 


「我上次數學考了 115 分,我爸在我姑姑面前炫耀了半天,然後我就把你炫耀了半天。再然後,我姑姑想讓你幫我表妹補數學。」


 


這確實是個大事,因為我實在擠不出時間了。


 


「你要是願意,每小時 20 元。」


 


「20 元?」我驚得差點掉了筆。


 


要知道我現在做收銀,每天才 10 元。


 


每小時 20 元,著實天價。


 


「那當然了。難道是個人給你吃幾頓早餐就都能給補課的嗎?你答應,我還不答應呢。」


 


「可每小時 20 元,太多了。我怕教不好。」我有些心怯。


 


「放心吧,你搞得定我,就搞得定我表妹。」白淨邊說邊玩著筆,「至於正式開課嘛,得等寒假。我說了,你現在沒空。」


 


「可是……」


 


「哎喲,你就說答應不答應吧。反正我信你。」白淨邊說邊拍我肩膀,自信滿滿的,「你值!而且還可以值得更多。」


 


17


 


期末考試結束當天,剛出校門就碰到大伯,還有紅著眼的許玲。


 


應該是我爸走了。按時間推算,差不多這個時候。


 


快到家時,寒風送來陣陣哀樂。


 


時隔數月,我依舊有些害怕這種寒風。


 


在那個冰冷的冬夜裡,也是刮著這樣的寒風,他們將遍體鱗傷的我扔在野外。我雙腳被家暴致殘,無法動彈,隻能捂著肚子平躺在雜亂的山路旁,感受著生命一點一點地流逝。


 


我無法忘記孩子在肚子裡不停踢我的感覺,是那種萬念俱灰,生S掙扎的痛楚。


 


相比前世,家裡更為蕭條凌亂。


 


再次看到那隻滿是霉斑的碗,心頭五味雜陳。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家。


 


什麼樣的父母,什麼樣的丈夫妻子,什麼樣的兒女。


 


我仍舊沒有答案。


 


隻是一切更漠然了。


 


我跟白淨說了我家的事,暫緩了補課計劃。


 


家裡有喪,有些人家是介意的。


 


放假前,小賣部老板娘想讓我去她校外的書店幫忙,離學校不遠,每天給我 20 元的工資,包吃住。


 


她聽說我家的情況後,安慰了我一番,還隨了一份哀思。


 


老板娘是單親媽媽,獨自一人帶著女兒,在家裡老人的幫襯下經營著兩個小店。


 


前段時間老人摔傷,她醫院家裡店裡忙得焦頭爛額,我真的很想去幫她。


 


「姨,你若不介意,我今天就坐車去縣城。」我在村委給她打電話時,她剛從醫院回來。


 


「生老病S本就是常事,這有什麼好介意的。隻是快過年了,家裡事也不少吧,你媽媽她……」


 


「沒關系的,姨。」


 


真沒關系。


 


我爸走了,都談不上有多傷心。


 


或許是早就預料了結局。


 


我媽照樣趴在牌桌子上,沒日沒夜。


 


大家隻當她過度傷心需要排遣,其實是因為少了一個束縛,能更無拘無束。


 


許億連著幾天不見人影,不知道去了哪裡。


 


唯有年幼的許玲,有些傷感,抹了幾天眼淚。


 


我媽聽我說要去縣城,第一反應就是讓我把賺的錢給她。


 


「你一個學生能花多少,你哥馬上就大學了,我跟你妹妹也要花錢……」


 


而後頭也未抬,嘴裡卻不忘問我工資多少,我隨便打了個折。


 


「200 一個月?」她丟出一張牌,「這麼少?我一個月輸贏都不止這點。那你在家幹活,去什麼去。」


 


我頓感無語,不由嗤笑:「我在家幹活,你給我多少工資?」


 


這是我累積兩世,第一次反抗。


 


也到時候反抗了。


 


我媽愣了半秒,直接跳起來,一個巴掌向我砸來,卻被我狠狠擋了回去。


 


「我說錯了嗎?我上高中以來,你問過我一句嗎,看過我一眼嗎,給過我一分錢嗎?我不賺錢,難道要餓S?」


 


牌桌子旁本在勸架的人開始神色各異,時不時瞟一眼身邊怒氣衝衝的婦人。


 


我也懶得多說,直接轉身,卻聽得身後大吼:


 


「許月,你這個狗娘養的,你有本事S在外面,以後再也別回來。」


 


我停住腳步,冷哼出聲,沒回頭。


 


「以後不會回來了。」


 


為何要回來?


 


回來有什麼?


 


家嗎,家人嗎?


 


什麼都沒有。


 


18


 


老板娘姓楊,我平時都叫她楊姨。


 


她的女兒上三年級,乖巧懂事。


 


書店後面是個一室一廳,是楊姨母親住的地方。


 


為了方便楊姨照顧老人,我提出讓她女兒跟我一起待書店,彼此有個照應外,空闲時我還可以輔導她功課。


 


臨近年關,回鄉的人多了起來,書店的生意也隨之火了一把。


 


這時,手機的功能並不多,電子書和網絡小說尚未流行,很多人還是喜歡看實體書。 


 


老人的病終於穩定,出院那天,楊姨拉我至一旁,塞給我一個紅包:


 


「小月,姨真是對不住你,大過年的還這麼麻煩你。今天臘月二十八了,你趕緊買票回家吧,明天估計就沒車了。」


 


我低著頭,不知道怎麼解釋,更不知道從何說起我的那個家。


 


「姨,書店這幾天生意特別好,我還是不回了。」


 


「傻孩子,錢是賺不完的。過年就要回家陪陪家人,一起聊聊天吃吃飯,多好啊……」


 


是呀,多好啊。


 


可是,我哪有家人呢。


 


「姨,年底的賬還沒盤呢,我幫你盤賬吧。」


 


楊姨察覺到我的不對,摟著我的肩膀細聲細語問:


 


「小月,是不是家裡有什麼困難?」


 


我搖搖頭。


 


楊姨沉默片刻,抱住我:「孩子,別怕,姨不問了。你一定在經歷一段艱難時期吧,別害怕,每個迷宮都是有出口的。這邊走不通,咱就走另一邊。」


 


19


 


很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這個擁抱。


 


那是一個最溫暖的懷抱。


 


後來的人生,我永記那一句。


 


這邊走不通,咱就走另一邊。


 


20


 


我的名字穩定在公告欄紅榜的前三位,是在高二文理分班後。


 


理科優勢凸顯,語文和英語雖不算冒尖,但早已不是拉分短板。


 


歷時一年半,我在學習上終於又有了遊刃有餘的快樂。


 


白淨選了文科,我們沒法天天見面,但還是會在每天早晨默契地相約小樹林,一起讀英語。


 


一晃三年,當又一次迎來六月蟬鳴時,我已走出高考考場。


 


早上,我剛打開書店的門,近三年未見的許玲出現在眼前。


 


一時間,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黑了,胖了。衣服洗得發白,上面還有幾處淺顯的油斑。


 


印象裡,這個時候的許玲正在上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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