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顯然是不可能的。

我林家有爵位，雖說隻是伯府，但父親為人善經營，更別說母親能賺錢，幾個哥哥，不論嫡庶都很整齊，弟弟們瞧著也大有前途。

國公爺不會放棄這麼好的姻親。

得過且過，就這麼過吧。

從那日過後，賈時瑜沒來過朝陽院，整日躲在他院子裡醉生夢死。

然後又多了兩個通房。

母親是二月中旬來的國公府，因為我肚子很大了，太醫說隨時都可能會生，所以母親與父親商議過，徵得國公爺、賈夫人允許，便住在了朝陽院。

母親說難得清闲，也好好歇歇。

見我沒有胡吃海喝，把自己吃胖，氣色也好，腿腳浮腫，但還能走路，她還誇我來著。

因著有母親在，我心甚安，雖痛得死去活來，到底還是咬牙挺過來。

兩孩子是二月底發動，硬是熬到三月初一才生。

據說他們出生的時候，天邊霞光溢彩，美不勝收。

加之又是龍鳳胎，宮裡還有賞賜。

這些我都不知曉，等醒來聽母親說，我也跟著笑，尤其見兩孩子睡得格外乖巧，都不敢伸手去摸他們。

「母親，我也做母親了。」

「是啊，我兒也做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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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笑著，輕輕捏捏我的臉。

小聲道：「女婿來過，在外面徘徊許久，又走了。」

「哦。」

我漫不經心應聲。

來就來唄，與我何幹？

想見孩子，我不攔著，但我也不會讓孩子跟他親近。

他這般品性敗壞，若是傳給我孩子，可怎麼辦？

「國公爺派人送來好幾個名字，讓你各選一個，大名便算是定下來了，至於小名，你倒是可以取一取。」

「允清、允澈。」

「小名就叫平平、安安。」

母親笑著說都挺好。

兩孩子有奶娘喂養，我也能安心休息，讓身體早日恢復。

母親說等兩孩子洗三後再走。

再見又得滿月時候，我很舍不得她。

「我看外孫、外孫女，十日半月來一次，別人也不能多嘴說啥。」

洗三那天，賈時瑜還是沒出現，我也不在意。

因著國公府如今尷尬局面，幾乎沒什麼人來，不過姑奶奶們倒是派人來說，滿月的時候會回來。

趨利避害，人之本性，我並不在意。

安安心心帶孩子，坐月子，看著他們一天一個樣，心裡格外滿足。

倒是不曾想，賈夫人會與我說，要把管家權、中饋都交給我。

「啥？」

我隻覺得自己聽錯了。

「可是……」

賈夫人抬手打斷我的話，聲音幽幽：「你隻需答應我兩件事，我以後絕不會給你使絆子，甚至會暗中幫你。」

「母親，我並不想管家。」

「是國公爺的意思，我違背不了。至於他為什麼要你管家……」

賈夫人笑著笑著便紅了眼眶。

「因為賈時瑜不是我生的，我沒管過他。但是你不一樣，你生了國公府嫡長孫、嫡長孫女。」

「你是他們親娘，會一心一意為他們打算。」

「你也不要有心理負擔，覺得搶奪了我什麼。」

「這國公府就是一攤爛泥，想要清理幹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沉默良久：「母親，您與我說句實話，賬房裡能用的銀子有多少？外頭可有欠債？」

「一年的收益倒是足夠嚼用、人情客往，還能攢下些。那仨瓜倆棗，我相信你看不上眼。」

「母親，我不想管中饋，更不想被困在內宅。」

「傻孩子，你不管不行。」

確實，不管不行。

我隻是沒有想到，國公爺會在滿月宴那天，當眾宣布這事。

他倒是笑得滿面紅光，賈夫人卻是連笑意都掛不住。

見我擔憂地看向她，她朝我安撫地笑笑。

賈時瑜早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跟人炫耀他兒子，他女兒。

卻是不敢往我這邊看，也不敢往我這邊來。

我看看國公爺，又看看賈時瑜，明白了一個詞，上梁不正下梁歪。

這一場滿月宴裡，賈夫人落寞退場，而我不得不接受國公府這爛攤子。

12

國公府歷經幾代，好東西是有的，庫房裡亂七八糟、缺胳膊斷腿的也有不少，堆好幾間屋子，賬上大約還有三萬多兩銀子。

二十個鋪子月月有進項，但是這麼多人要吃要喝，人情往來，餘下不多。還有七八個年年虧本，每年居然還要拿出去一千兩。

「……」

我看了幾眼，就把賬本丟一邊去。

再看國公府裡的下人，足足有八百多人，更別說姨娘、主子們加一起，不得九百人。

還有嫁出去的姑姑、姑子們也要回來。

「……」

這麼多人，盤根錯節，難管得很。

難怪賈夫人毫不猶豫就交了中饋權，這一團子亂的國公府要來何用？

「少夫人，您怎麼個打算？」印秋小聲問。

我逗著吐著泡泡的女兒，盡管她還不會回應我，我也樂此不疲。

「走吧，去找國公爺。」

我要求很簡單。

府裡要不了這麼多人，我也不要他們拿多少銀子出來贖身。

一文錢不要，把賣身契給他們（她們）還，能去掉一批。

再把各個差事精簡人數，多餘的人全部往莊子上安排。

多買幾個莊子，雞鴨魚肉、瓜果、糧食都莊子上產出，又能省去一筆銀子。

再種棉花，讓人學習織布，買布料的錢又剩下來，更甚至還能賺一些。

那些人在府裡要養，還不怎麼幹活，去莊子上幹活給我賺錢。

這叫什麼？廢物利用。

「我不管以前怎麼樣，我隻看現在賬上有多少銀子，庫房有多少東西，多少莊子、鋪子，賺錢的留著，不賺錢的賣掉。」

「父親，既然您把中饋交給我，我該有權力處置之前的賬本，府裡的下人，以及變賣莊子、鋪子的吧。」

國公爺沉默尋思了會：「自然由你說了算。」

我第一件事，便是恩賞賣身契。

有些人不願意走，覺得離開國公府後無法生存，想繼續偷奸耍滑。

有些人卻是想離開，去做良民。

甭管選哪一種，我都要節流開源。

箱子裡裝著府裡下人的賣身契，人命、自由，一張薄薄的紙。

我坐在主位上，看著下首的人。

「這是給你們唯一一次選擇的機會，拿了賣身契，從此山高水遠，祝君皆好。」

「要留下的，就得聽從吩咐安排，讓你去哪裡就得去哪裡，若是不聽話，我絕不會手下留情，而是直接發賣。」

「我給過你們選擇的機會。」

我這麼一說，那些個想渾水摸魚的人，也就少了機會，加上想拿回賣身契做良民的也不少，足足有二百多個。

這剩下六百個，一個莊子去個二十個，再買十個莊子，留四百個在國公府幹活就足足夠了。

我隻是沒想到，第二天又有百來個說想要拿回賣身契。

這是好事。

「印秋，清點一下，讓他們籤下契據，便把賣身契給他們。」

一下子少三百人，感覺國公府空氣都好了許多。

等到這三百人收拾行囊離開國公府，我第二步便是燒國公府以前的賬本。

那些無用的東西，留著做什麼？

我也不去抓誰的小辮子。

火光衝天中，賈時瑜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我。

13

他可能覺得我很陌生。

曾經嬌軟的小姑娘，如今六親不認、唯我獨尊的國公府少夫人。

他身邊的小廝、丫鬟也有要拿賣身契離開。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想法，但與我何幹？

一個眼見著要及冠，連世子之位都沒撈到手的廢物。

新的賬本，也就代表著曾經的汙垢、罪惡都翻篇，我不會去挖任何人任何事，但從這一刻起，就得按照我的規矩行事，誰敢在背後使亂、放陰招，我可不管他（她）的靠山是誰。

直接送官。

我也不會怕丟人。

嫁這麼個鬼東西，已經丟死人，再無顏面可言了。

那些壞掉的東西，能修修了用，或修好後賞給幹活勤快的下人，個個都铆足勁想得到一兩樣，積極性調動起來，東西也清理出去，屋子空出來，簡直幾全齊美。

對於她們來說，這些東西即便是有點點瑕疵，也是她們買不起的稀罕物。

但對於國公府來說，這種東西就是棄之可惜，留之無味。

不如物盡其用。

等到把國公府全部整理一遍，已經到了六月。

兩個孩子在我逗他們的時候，已經會嗷嗚嗷嗚回應我，小腿蹬得可有力氣了。

賈時瑜趁我不在朝陽院的時候，來看過他們，但孩子跟他不熟，也不願意要他抱，甚至摸到就哭。

他來了也隻是坐一會就走。

比起兩個不喜歡他的孩子，洪姨娘、楚姨娘、惜姨娘都快要生了。

他很多時候，都是去陪她們。

這期間，他從外面帶回來兩個需要他拯救憐惜的可憐人，到現在還沒帶到我面前來過明路，我倒是有些意外。

不過他這種管不住胯下二兩肉的玩意，離我越遠越好。

我厭棄賈時瑜，卻不會去針對收拾他身邊的女子，隻要她們不到我面前來作妖，隨便她們怎麼爭寵、折騰，我隻冷眼旁觀，絕不插手。

七月份的時候，我開始見鋪子掌櫃。

賺錢的自然該誇就誇，該賞就賞，虧錢的麼……

我看賬本不怎麼行，但是我母親身邊能人可不少，借幾個過來看，有點貓膩都難逃法眼。

所以不論賺錢的虧錢的，一開始還能維持面上的笑意，直到一頁頁有問題的賬被寫在宣紙上，送到我面前，我看了讓他們自己看。

就有人坐不住了，臉色開始發白，身子發抖。

更開始流汗。

不停地喝水，掩飾此刻的緊張和心虛。

每年要給一千兩的那幾個掌櫃就更別說了，個個汗如雨下，不停用袖子擦拭額頭汗水。

這還沒輪到他們呢，就如此心虛害怕，可見貪了不少。

「少夫人，國公爺來了。」

「父親來了麼？快請父親過來坐，剛好一起聽聽各位掌櫃怎麼說。」

印秋附在我耳邊道：「國公爺請您過去。」

我看一眼略微松口氣的掌櫃們，冷哼嗤笑。

看來那些虧掉的銀子，是進了國公爺的口袋。

果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賈夫人無子，底氣不足，也不敢管國公爺這夫。

國公爺當初讓我管家，顯然也沒想到我敢這麼幹。

直接就從娘家搬來兵馬查賬。

他更怕我下狠手，把掌櫃們都給送大牢去，最後把他供出來丟臉。

「那就去見見吧。」

14

國公爺比起去年蒼老許多，尤其是宮宴後，一直停職到現在，他也到處奔走，花出去不少銀子，但官復原職的信卻一點沒有。

誰讓賈時瑜闖了大禍。

他現在也沒有認認真真去當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整日不知道在外面鬼混什麼。

「父親。」

「坐吧。」

國公爺不說話，我也不會開口。

他良久後才嘆息出聲：「那幾家虧損的鋪子，其實倒也沒有真的虧損，賺來的銀子我私下問掌櫃拿來花用了。」

至於他拿多少，掌櫃們貪汙了多少。

我也不會詳細去問。

我說過不問舊事，不翻舊賬，就會言之必行。

「父親，恕兒媳冒昧問一句，這幾間鋪子往後還是如此嗎？」

「不，不，不會了。如今你管家，自然是交給你來管，銀錢自然也入公。」

「既然父親這麼說，我便知曉該如何去做了。之前的賬我也不會去查，但是如今鋪子裡還有多少貨，外頭還有多少錢款未收回來，定下的貨有沒有付銀子，這些讓掌櫃們給我個準賬就行，往後我都按照這個賬來，父親意下如何？」

「便按照你說的辦吧。」

我笑了。

這樣子一年下來能多幾萬兩銀子。

小姑子們嫁人，國公府會出一部分嫁妝，但更多是男方給的聘禮多，然後添補些許。

給不起十裡紅妝，也不能真心真意去疼愛憐惜她們，生這麼多做什麼？

就為了要個兒子？

要兒子都像賈時瑜那玩意，還不如不要呢。

「父親今日還在為復官奔走嗎？」

「嗯。」

「可有好消息？」

國公爺搖頭。

「父親，有幾句話，即便是冒犯了您，兒媳也得說與您聽。」

我深吸一口氣：「皇上要您在家教導兒子曉理成才，可他是怎麼做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有好好去當差？」

「再一點，他整日在外頭鬼混，銀子從哪裡來？父親可有過問查過？可千萬別貪汙受賄，到時候整個國公府都得賠進去。」

「再者父親復官一事，與其左右求人，倒不如去求皇上，哭訴自己慚愧，沒有教育好兒子，辭官吧。」

「皇上若是駁了父親，讓父親官復原職，父親再為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若是皇上允了父親，父親……您沉浸官場多年，該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