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上不願意要你官復原職，誰敢為你奔走？

皇上若是願意挽留，求那麼多人，還不如直接去求皇上。

置之死地而後生。

賈時瑜的官該給他辭了，把人好好管著，別讓他出去惹出禍事來。

國公爺激動地問：「這些話，可是你父親要你與我說的？」

「嗯。」

有些是，有些則不是。

是與不是，在理就行。

國公爺坐在椅子上，腰杆仿佛瞬間就塌了。

「你父親說得對。」

我沒再理會他，回到算賬、盤賬的房間。

掌櫃們希冀地看過來。

我讓印秋去與盤賬的人說一聲，這賬不用再算了。

「就依著我說的來，你們把賬本做好給我。你們要記住一點，我林舒玉不養酒囊飯袋，吃裡扒外的賊，你們賺了錢，不用你們伸手去偷，我給你們的隻會比你們偷拿的更多。」

「之前的事情在我這裡翻篇了，往後我亦不會再提及翻舊賬，但如果誰覺得吃了這麼多年，已經吃上癮，那就休怪我讓他把早年吃下去的都吐出來。」

「可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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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句話我聲音很輕。

但十幾個掌櫃連忙跪下應是：「回少夫人，聽明白了。」

15

處理好鋪子的事情，我歇了大半個月，每日陪著孩子，倒是清闲。

國公府官復原職，比起之前更盡心盡力，對皇上一副肝腦塗地，死而後已的決然。

讓皇上又開始慢慢地用著他。

賈時瑜的官是國公爺親自開口罷免的，他也不願意去衙門，鬧都沒鬧就接受了。

真是一點出息都沒有。

府裡的事情瑣碎，多，但我從沒想過把權抓在手裡，而是一一分下去，誰管那一塊，就得給我管好了，一旦出事，第一個就將管事拉上來，該打該罰絕不姑息。

而且我也不會讓他永遠身處一個位置，而是還有兩個副手，他若是做得不好，副手隨時可以頂上。

他們要聯手把事情辦好也行，要明爭暗鬥也罷，隻要別壞我的事兒，我都不會管。

我原本想著要把莊子上的事情理一理。

賈時瑜來跟我說要納妾。

他現在闲著在家，整日與院子裡的通房妾室胡鬧。

瞧他走路打飄飄，我總覺得他隻掛著一口氣，隨時都可能死掉。可偏偏他又死不了，這麼瞧著怪惡心人。

「要納幾個？」

「……」

賈時瑜鼓著的氣好似一瞬間就散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陰沉沉說道：「五個。」

「哦，讓她們過來吧。」

賈時瑜起身朝外面走，走了幾步背對著我說道：「當初我想去當官，便是想給你掙個诰命，哪裡曉得……能娶到你，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們定親時，我高興幾宿睡不著。日日夜夜盼著與你成親，想著以後如何如何對你好。」

「可外面的花花世界誘惑太大了，我本也不是心性堅定之人，等回過神已經爬不起來。」

「一步錯步步錯，我知曉我們回不去了，你嫌惡我，厭棄我，是我髒了，再也配不上你。」

賈時瑜說著回過身。

我連淚水都來不及去擦，被他看見，真是可恨。

他愣了愣，朝我邁步。

我怒喝：「你別過來。」

他抬起的腳慢慢落下，嗤笑出聲：「我就知道，你素來愛潔，怎麼可能會再接受我。」

「可是舒玉，我是真的愛著你的。」

我相信他呀。

曾經的情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管不住自己胯下二兩肉也是真的。

薄情、濫情也是真的。

「你走吧，以後沒事別來我院子，想要納妾就納妾，納誰，納幾個都沒關系。隻一點，別去做觸及律法的事情，免得害了自己，還連累了我和孩子。」

賈時瑜看著我好一會，才輕輕哦聲：「我知曉了。」

洪姨娘、楚姨娘在八月初的時候生了孩子，都是女兒，惜姨娘九月初生的孩子，也是女兒。

賈時瑜連納五妾，跟她們胡鬧了幾個月，五個姨娘紛紛爆出有身孕後，忽然說要去做道士。

他走的那天跟我說，求我好好照顧她們。

是他對不起我。

「她們不給我找事，我自然不會出手收拾她們。」

若是讓我不痛快，也別怪我下手狠。

他遞給我一個東西，用紅布包著。

我嫌髒沒伸手，他就一直遞著，也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接過。

他看著我笑，笑得眼淚直流。

「舒玉，往後保重。」

賈時瑜走的這天，下著很大的雨，秋風瑟瑟，有些冷。

他邁步走入雨中，好幾次回頭，我沒有喊住他，更沒有挽留。

看著他走，看著他遠去。

一如對我們的感情那樣。

看著他沉淪，看著他深陷。

我想，我其實是一個狠毒的女人。

良久後打開紅布。

玉佩。

是我們當初定情時，去玉石時常挑的原石，我們一起畫圖，然後找雕刻師傅。

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我的那一塊，從瞧見他在青樓褻妓，娘家回來後，便砸得七零八落，丟外面河溝裡去了。

我本來想摔碎它。

揚起手最終還是沒有丟下去。

「……」

深深嘆息一聲，讓印秋收起來，放到箱子最底下去。

以後都不要再看見它了。

16

賈時瑜走了，國公府裡也沒什麼變化。

也不完全是沒有。

父親找國公爺聊過一次，跟他說與其跟這個聯絡感情，那個走關系，倒不如一門心思給皇上辦差。

皇上最恨什麼？

結黨營私。

自從國公爺得幾次賞賜後，嫁出去的姑奶奶們倒是願意回來了，可惜啊，如今我當家，來住過三五天可以，想住十天半月不行，三五幾月休想。

早時國公爺求救無門時，我也沒有上門去求支援，如今再來交好，憑什麼呢？

憑她們臉皮厚嗎？

姑奶奶們也知曉，我並不是好惹的，更別說欺負拿捏了。

我翻起臉來，可不管她是姑子，還是姑姑，甚至是姑婆。

我也不會去她們家住，即便是去赴宴，能回絕對會回來，實在不行也是包下客棧，住客棧裡。

賈時瑜那幾個姨娘，我也沒有欺負過她們，隻要她們老老實實待在自己院子裡，有孩子就生，生了自己好好帶，別搞什麼送到我身邊來盡孝。

我有自己的兒女，不需要她們。

她們想賺錢，我也會找點活給她們做，有事情幹，有盼頭，就不會生事。

對府裡下人，我則是有功賞，有錯罰，松緊有度，賞罰分明，漸漸威信有了，規矩也就立起來。

也有人家來求娶適婚年紀的庶妹。

我才發現，國公爺的姐妹也好，女兒也罷，居然有好多個給人做妾。

這我不能忍。

所以我與她們說：「哪怕是嫁個窮書生，也要做正妻，妻與妾，那是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

「你們懂了沒有？」

「多謝嫂嫂為我們謀算，我們懂了。」

我想她們應該是真的懂。

看她們姨娘，從跨進國公府這扇門，可有出去過？

逢年過節，能不能坐主桌？有沒有說話的資格？

沒有！

那些與人做妾的我管不了，但是在我眼前的這十來個，我不允許她們任何一個，與人為妾。

這事，我去找國公爺說了。

「妹妹們好歹識文斷字，琴棋書畫也懂，針線活更是沒的說，給人做妾算什麼？」

「妾通買賣，父親是她們親父親，是這世上於她們除去生母外，最親近的人，即便不能每一個都關愛到，在親事上也可能看走眼，但讓她們嫁去做正妻，便是給她們一次改命的機會。」

有國公府做靠山。

父親官位雖不高，但好歹是官，也有機會能見到皇上，多多少少有一點點薄面。

別總想著把她們送去巴結皇親國戚，往低了嫁，即便一開始差些，隻要夫妻感情好，男子積極上進，她們也不是傻子，更不是人人都如賈時瑜這般蠢笨，總能把日子過起來。

國公爺看了我很久。

久到他似是要生氣發怒。

他深吸一口氣，十分鄭重地說道：「你全權拿主意就好。」

也行。

把她們調教起來。

給我學管家，學著管賬。

如何打理經營莊子，如何馭下。

我發現把這些個庶妹用起來後，國公府內頗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隻要乖巧懂事上進，我這做嫂嫂的便不會害她們，賣了她們。

就連相看夫君，那都是打聽了又打聽，帶著她們看了又看，隻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八代都挖出來，好生詢問清楚。

我吃過的虧，走過的路，不想自己女兒遭一番。

自然也不想甜滋滋、情真意切喊我嫂嫂的她們也去走一遭。

所以當賈時瑜幾個庶女，站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喊我母親時，我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是我老了，還是她們長大得太快了？

賈時瑜已經離家很多年，生死不知，更沒有消息傳回來。

國公爺已經致仕，在家頤養天年。

兒子娶妻，女兒嫁人。

我是真的老了。

「母親，母親。」

我看著一屋子的孩子，笑起來。

抬手擦掉眼角的淚水：「讓他們把我剛剛點的那出戲唱起來。」

【賈時瑜番外】

人生有重來一世嗎？

我做道士求了幾十年。

年少時輕狂狀，愚蠢又心軟。

但有一點，我對舒玉的愛是真的，每每瞧見她，我都歡喜得仿若吃了很多蜜。

甜得暈頭轉向。

新婚時我們是快樂幸福的，彈琴賦詩作畫, 真一個琴瑟和鳴, 恩愛非凡。

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是父親為我捐官後，與那些老油條子接觸後, 去了妓館青樓。

我好奇，又害怕, 一開始並不敢與妓子親密, 後來三杯黃湯下肚, 被他們慫恿著、取笑揶揄著，睡了一次。

她們花樣多, 勾得我流連忘返。

看見舒玉心虛，她的關心叮囑，我覺得煩，更怕被她看出端倪。

她終歸還是發現了。

她那般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當洪姨娘、楚姨娘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 我便知曉她不要我了。

「這隻是剛剛開始，往後他身邊鶯鶯燕燕會更多，妾室通房一個又一個……」

「（回」她瞧都不瞧我一眼。

有了孩子後更甚。

我在宮裡闖禍，父親動家法，她離我好遠, 我想看清楚她，她卻走了。

沒有回頭。

沒有關心愛護。

什麼都沒有。

等我稍微好些，我去找她, 我發現，綣苑的匾額不見了, 換成朝陽苑。

我試探著想與她重修舊好，我願意改，我會改，以後隻守著她。

她把我罵了一頓, 將我貶低到塵埃。

是了, 在她心裡, 我已經髒了臭了。

她再也不會要我了。

當我知曉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

來不及了。

我萎靡了一段時間後, 發現她把什麼事情都做得很好。

管家很好, 也很會馭下, 鋪子、莊子源源不斷賺錢，庶妹們喜歡她, 下人敬重她。

父親看重她。

隻有我，輕視了她，辜負了她。

我想要去做道士, 是聽人說得道成仙，就可以逆轉時空，回到過去。

我想回到過去, 回到我們剛剛新婚的時候。

我愛著舒玉, 舒玉愛著我。

我不去做官了, 我就當個啥也不會的廢物，隻要守著她，在她身邊就好。

可是……

她兒孫滿堂, 我也修了幾十年的道，到頭來看，竟是一無所有。

回不去。

回不去。

回不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