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一直在開
第1章
父親被貶前把我託付給姑母。
在我十七歲那年,姑母說:「裴家和江家的兩個孩子都對你不錯,不如在知根知底的人家裡先挑一個相看。」
裴家的裴慎,江家的江敘年。
與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沒等我做出選擇,他們就因為林瓏與我背離,原來知根知底的情分,也會在成長後隨風而逝。
後來,父親來信。
他看中一個年輕人。
說是讓姑母帶我去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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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與我相看的年輕人還不知身份。
約好六月初,在萬佛寺的曇花節見面。
姑母提前預定好廂房。
入住萬佛寺當天,我還未遇到相看之人,先一步碰見裴慎他們。
他們在涼亭上說笑。
裴慎的堂弟裴止性格圓滑,怪異的悶笑一聲,就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聽說沒,秦玉瑤從南蒼回來了。」
「當初一聲不吭走了,估計還以為我二哥會去挽回她,這不,才半年時間就自己灰溜溜回來了。」
涼亭裡的男女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倒是不知,我去南蒼探望父親的一去一回,會讓旁人聯想這麼多。
裴止起哄成功,興致高漲的湊到裴慎身旁,「二哥,伯娘為你相看的人當中,可有你心儀的姑娘?還是說你心裡還惦記著秦玉瑤?」
我在涼亭後面。
看不見裴慎此刻的表情,隻聽到他冷凝的語氣。
「嬸娘若是知道你在外頭議論旁人家的姑娘,怕是又要生氣了。」
也對,這種問題……
他怎麼可能會正面回答。
裴止不大爽快,發出噓聲:「二哥好生無趣,林瓏姐,我還是看好你,秦玉瑤到底是罪臣之女,誰敢娶她啊!」
有人豁然起身。
「你夠了!秦玉瑤怎麼得罪你?非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貶低她?」
說話的人一把拽住裴止的衣襟,抬手就要打他。
我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晃神。
江敘年……
他這麼著急做什麼?
自從他聯合林瓏給我難堪,我與他可謂勢不兩立。
現在跳出來維護我,太奇怪了。
裴慎及時攔住他的動作。
江敘年忍下怒意恨恨地松開手。
裴止跌坐在椅子上,不知S活的仰頭調笑:「你急什麼?秦玉瑤是我二哥的跟屁蟲,又不是你的,他都無所謂,你那麼介懷幹嘛?」
話音剛落。
響亮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涼亭裡所有人都怔住。
動手的人不是江敘年,而是裴慎。
他自小身體不好不能跑跳,被扮作女孩長大,心思藏得深。
養成清醒薄情的性格。
永遠像是廟裡的菩薩一樣無悲無喜。
莫要說動手打人。
許多時候,至親也察覺不出他的喜怒。
他浸注冷意的話語,一改往昔的平靜,分外凌厲。
一句「下不為例」隱含怒意。
悲憫的菩薩似乎有了凡人的情緒。
他好像在意我。
又好像不全是在意我。
如果在意我,為何之前不相信我?
2
年初那會,裴慎的身邊多了個跟班。
介紹的時候,隻說是表妹。
初相識,林瓏活潑有趣,我以為會多個閨中密友。
父親被貶之後。
為了低調,大多宴會我都不能參加。
林瓏則沒有如此顧慮。
她與裴慎同進同出,惹出不少議論。
大概是見時機差不多。
她找上我,開門見山道:「知道我為何住進裴家嗎?」
我不會無故打聽人背景,自是不清楚她為何住進裴府,對此隻是露出疑惑的神情,靜待她做出解釋。
「裴二哥的姑母是我大伯母,她人很好,可惜前些時候因病沒了,我是林家二房的女兒,我們家有意和裴家鞏固關系,便送我過來與裴家人接觸一二。」
她直言不諱:「裴家下一輩做主的本該是大房的裴禮,可惜天妒英才,我知道你救過裴慎的命,但你能給他提供的幫助,也隻局限於請個大夫,你父親枉顧上意,被貶到南蒼那等蠻荒之地,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回來,裴氏宗婦絕不能是個罪臣之女,我想你應該明白這一點。」
對此,我無言以對。
隻能強行挽尊:「這是我與裴慎之間的事。」
她愉悅地笑了起來:「你也不小了,不要說這麼天真的話,沒人教過你兩姓聯姻,是兩家人的事麼?裴慎的母親都不喜歡你,我聽說她曾屬意過你表姐,隻是你姑母拒絕了,還為你表姐定下了另外一門親事,裴二哥妻室的位置,沒有我也輪不到你。」
在我對林瓏一無所知的時候。
她已經把我和裴慎之間的關系,探得一清二楚。
字字句句沒有提及我母親,卻側面說我無人教養,還試圖離間我與表姐的關系。
第一次交鋒,我毫無防備,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語刺激下惱怒不已。
翻騰的氣息我胸腔裡肆意衝撞。
氣到極致時,腦海裡仿佛充斥著烏煙瘴氣的咒罵。
我捏著茶壺,維持斟茶的動作。
以往抄佛經調和脾性,在這一刻忽然有了效果。
我漫不經心地笑出聲:「你來找我,可見是說服不了他,柿子專挑軟的捏,拿我開刀罷了!」
林瓏的笑顏淡去,儼然被我說中心事。
「我隻是把問題都擺出來,希望你識趣一點知難而退,你本身連爭搶的資格都沒有,我可不希望和你起衝突,事情鬧得太難看我也掉價,但你要是固執己見,我不介意讓你感受一下你與我之間的距離。」
她撂下狠話,拂袖離去。
我以為,隻要把來龍去脈一字不漏的告訴裴慎,他肯定會處理好這件事。
世事難料。
他聽完原委,側目與我對視的一瞬間,忽而開口詢問:「你也想嫁給我?」
一句話,讓我的臉騰的一下紅了起來。
不是害羞,而是覺得沒臉。
直白、冷淡的語氣,與我預想的完全背離,曾幻想過互訴衷腸應該是花前月下的美好,如今在他冷淡的語氣下支離破碎。
嫁給他這句話,不該是這樣的場合,也不該是這樣的語氣。
仿佛我是個不相幹的人!
3
他審視的眼神,讓我格外難堪。
我想反問他:「你呢,你不想娶我嗎?」
可我擔心問出來的答案,不符合我的預期。
不上不下的恐慌,堵得我喘不上氣。
讓我開不了口。
沒等我說出所以然,他已經拿上整理好的書,往書桌的方向走去。
「你想要嫁給我,總會成為一些人的眼中釘,林瓏這樣的人更是不可避免,何況我的婚事自有長輩做主,不是個人能左右,你不如早早放棄那點念頭。」
他直截了當的拒絕了我。
意識到這點,我要是再不識趣貼上去,未免太不要臉了。
站在原地,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酸澀。
不該是這樣的,我明明能感覺得到,他是打心底的鍾意我。
心想如果他回一次頭,那就代表他隻是不想我卷入進裴家的混亂中。
可是沒有,明知道我站在後面,他也沒有搭理我片刻。
「好,那就不打攪了。」
我渾渾噩噩的走出書房,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可我心裡也清楚,一切早有預兆。
過往的點點滴滴,一一浮現。
我雖然未曾隨父去往南蒼,私下我們的信件卻不曾斷過。
母親身體不好早逝,對父親影響深遠。
他分外注重我的身體狀況。
不僅請武師教我武學,還常與我說一些疑難雜症。
南蒼位於大梁南部,山間奇物多如牛毛,各式各樣的病症數不勝數,父親一個北方人過去,自是吃了不少苦頭,有幸結交一位名醫,方能渡過難關。
裴慎之所以被當做女孩養,是因為他自幼身體不好。
裴家長輩怕他夭折,請來算命先生為他批命,曾預言隻需要扮作姑娘便能順利長大。
我與他結識後,不小心撞見他發病。
猶如易碎的琉璃,一陣風就能讓他倒下。
我六歲失去母親,八歲時唯一能依靠的父親不得不舍我而去。
過於驚惶造成我夜裡驚醒,常哭鬧不止,那段時期脾氣尤其不好,唯獨裴慎對我耐心十足,教我抄寫佛經養性子。
他的倒下,讓我很害怕。
好像任何對我好的人,都會受苦。
我在信中向父親提及他的情況,父親得知後便請那位名醫來聖都為他診治。
這一診,便得出裴慎中毒的結論。
不僅是裴慎,連帶查出裴大公子裴禮也是S於中毒。
裴家裡裡外外進行了大清洗。
事後,裴家家主決定讓裴慎與我定親,以報恩情。
姑姑替我回絕了:「孩子還小,尚不懂事,不如順其自然。」
後來,裴慎的母親當面調侃我表姐駱珠與裴慎。
姑母得知後氣得砸了杯盞:「沒有阿瑤,她的寶貝兒子就是個短命鬼,真當我們秦家稀罕!」
裴二夫人對我的不滿,終於開始爆發。
可我覺得一切還是要看裴慎自己。
如果他堅持,我們不見得沒有緣分。
但是,裴慎長大了,所思所想似乎與我並不相同。
與幼時不大一樣。
他給予我的偏愛,好像突然沒有了,又或者是給了林瓏。
走出裴家,我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路,一腦袋撞進旁人身上。
來人攥住我的衣袖,驚訝地問:「怎麼哭了?」
我慌亂的擦掉眼淚,看清是江敘年才松了口氣,垂頭吸了吸鼻子:「沒,沒什麼!」
總不能說,我以為裴慎想娶我,結果對方根本沒這個意思吧!
這也太丟人了!
不想,他臉色冷了下來。
「是不是裴慎的緣故?」
「最近看他與林家小姐來往密切,我就提醒過他,沒想到他還是讓你受委屈了!」
眼見他沉下臉要去找裴慎麻煩。
我連忙拉住他的袖子:「江哥哥,你要是為了我去尋他,旁人都會以為是我作怪,害你們起衝突。」
他顯然也意識到,此事涉及男女。
鬧大了隻會對我名聲造成損害,便無奈地忍了下來。
4
沒想到,他轉頭卻去針對林瓏。
我一直知道江敘年行事沒原則。
沒想到他會找女人麻煩。
在他與林瓏多次拌嘴,把對方惹哭後,我隻能勸他別這般。
次數一多,江敘年反倒受傷。
「他們這麼對你,難道要我冷眼旁觀,你不想裴慎為難,我可以忍下,可林瓏明目張膽針對你,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欺負。」
我隻能和他解釋:「她固然有點小動作,但那些針對也是不痛不痒,你去為難她,隻會影響你的名聲。」
何況,我不怎麼在外走動。
林瓏最多就是拉幫結派,說點抹黑我的話,問題是我父親被貶這事發生後,同齡人本就看不上我,她的作為和撓痒痒沒有任何區別。
江敘年同她爭執,不見得是好事。
「不行,我容不得她編排你。」
他顯然不打算就此作罷!
氣得我張嘴就要說教一番,一抬眼對上他視線,方覺不對。
他微微耷拉著眼皮,眼底是明晃晃的縱容,唇邊笑意微揚,渾身洋溢著想靠近我的危險氣息,猶如一隻狡猾的狐狸,坐等撞上來的兔子。
一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原本要說的話,忘得一幹二淨。
江敘年眸色微動,望向我的目光漸漸鎖緊,嘴角的笑意擴大:「被發現了!」
他從容不迫的朝我靠近,話語不再克制。
「既然你不介意她和裴慎走得近,顯然是不在意他了,那麼……可不可以試著接受我?」
我仿佛被一記驚雷擊中,呆若木雞的瞪大眼:「什麼?」
他越過安全的距離,牽起我的手:「隻要與我定親,林瓏就不會像個瘋狗一樣盯著你,你與裴慎走不到一起,仍舊是要嫁人的,與其考慮別人不如考慮我?」
「不行!」我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使勁的搖了搖頭,用力抽回手背到身後,想也不想拒絕,可異樣的觸感殘留在皮膚上,怎麼也蹭不掉。
「江哥哥,一直以來你與我表哥來往更多,我認識你那會叫的就是哥哥,這與男女之情是不一樣的。」
什麼樣的感情,我還是能分清楚。
江敘年與駱誠是摯友,他對我和駱珠的看護,我與駱珠都視其為兄長的維護。
姑母曾想把駱珠說給江敘年,當時駱珠就說了:「誰家妹妹會看上哥哥,過分親近的關系不適合做夫妻。」
對此,我也是一樣的想法。
江敘年許久不語,卻在我驚慌失措要逃離現場時開了口:「我可不是你兄長!」
快步走出一段距離,我仍舊能感覺到如狼似虎的視線落在身後。
自那以後,我不自覺躲著他。
原以為晾上一晾,時間久了。
我們幾人之間的關系,至少能維持在不遠不近的範疇。
殊不知,有些事開弓沒有回頭箭。
5
年少時的執念,放下並不容易。
江敘年說與其嫁給別人,不如嫁給他。
那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裴慎呢?
叛逆的念頭,在心底發酵。
不斷滋生出各種想法。
難就難一些點,我厚著臉皮挾恩求報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