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死後，我是唯一一個可以看見她靈魂的人。

她一如既往對我指手畫腳：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

【你要像我一樣伺候丈夫，孝敬長輩，夫妻感情才能和睦。】

一個月後，公公大張旗鼓地迎娶小十歲的新歡，宣布其是此生摯愛。

婆婆的靈魂飄在屋角，臉色煞白。

1

飯桌上，公公宣布了一個消息。

「昨天我已經和小葉領證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婆婆死了不到一月，公公就把小十歲葉阿姨帶回家。

他說，葉阿姨以前過了不少苦日子，但她是很善良的女人，希望我們要像對待親媽那樣對她。

不得不說，葉阿姨確實很會說漂亮話，心眼也多，在甄嬛傳裡保證能活到最後一集的那種。

據她所說，她畢業於重點大學，銀行工作，喪夫，家裡有個成年女兒。

「我家裡沒有負擔，就是喜歡卓大哥仗義、爽快的脾氣。

「本來我是不想再找的，但是和卓大哥特別投緣，讓我相信了什麼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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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著等卓大哥退休後，陪著他一起養老，好好照顧他，攜手走完下半輩子。」

一番話，把公公哄得心花怒放。

我望向老公卓良。

婚後沒多久他就被單位派往海外，一年才回來一次。

這次也是因為婆婆的葬禮才破例請假回國。

卓良臉色雖有些許不快，但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和柔柔平時工作忙，我爸就拜託葉阿姨了。」

他端起酒杯對葉阿姨致意。

葉阿姨受寵若驚，眼眶帶淚，顯得格外感動。

「謝謝孩子們，以後我也會把你們當作親生孩子一樣。」

我跟著舉起酒杯，眼神不自覺瞟向牆角那個臉色煞白的靈魂。

是的。

婆婆的靈魂還在家裡。

2

我有陰陽眼，自幼能看到死去人的靈魂。

為了避免麻煩，隻能裝作視而不見。

這段時間以來，婆婆一直圍在我身邊絮絮叨叨，一會兒挑刺我熬的湯不夠地道，一會兒嫌棄我用洗衣機洗衣服。

【衣服要手洗，洗衣機能洗得幹淨嗎？

【年輕人就是懶，我活著的時候，連木地板都要趴在地上一塊塊擦過去的。

【唉，做人妻子的怎麼能偷懶成這樣。】

婆婆非常勤快。

一個月前，她趁家裡沒人自己去擦窗戶外面的玻璃，失足從七樓摔落，當場就沒了。

葬禮上，公公捶胸頓足號啕大哭。

親友街坊紛紛淚目，直誇公公是難得一見的痴情好男人。

對此婆婆很受用，眼角噙淚：

【看看，我不在了老卓多難過啊，你要孝順公公，伺候好丈夫，這樣夫妻感情才能長久。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我們做女人的就是要溫柔體貼，才能得男人疼。】

婆婆好像篤定我聽得到一樣，即便我一次都沒有回應，她還是堅持不懈地絮叨。

隻是沒想到，才沒多久，公公轉頭就和別人領證去了。

也是。

但凡喪偶的男性，不管是多大年齡，總要迫不及待再找個女人來照顧自己。

即便是曾經的模範夫妻也不例外。

3

我和卓良買的房子就在隔壁樓。

飯後，我前腳剛回到自己家，婆婆的靈魂緊跟其後，一路哭訴。

【這麼多年，我掏心掏肺地對他，全心全意付出為了這個家，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我才走了一個月啊，屍骨未寒啊！他說娶就娶！我算什麼啊！

【那個狐媚子一看就慣會騙人的，你去勸勸你爸，讓他別被騙了。

【柔柔，別裝了，我知道你聽得到，快說話呀。】

她急得跳腳。

我嘆了口氣：「老太太，我能說啥，他們都領證了。」

婆婆怒氣衝衝：【你讓卓良去勸！他可是我兒子，一定會心疼我的。】

話音剛落，卓良推門進來。

我問：「爸和葉阿姨的事，你之前知道嗎？」

他神色淡淡地應了一聲。

卓良說，葉阿姨前夫因病去世，家裡隻有一個女兒，隻要以後女兒嫁出去，就沒有任何負擔，可以安心陪著公公養老。

臨了，他補了一句：「我爸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

婆婆陷入沉默。

出於對女性的同病相憐，我多問了一嘴：

「但是，你不覺得太快了嗎？」

卓良按了按太陽穴，滿臉疲憊。

「我媽那麼好的人，相信她也會希望我爸過得幸福。」

婆婆垂頭喪氣地蹲在牆角，不再吭聲。

4

後面，公公不僅大張旗鼓地辦了婚宴，甚至連婆婆與我們的合影，全都換成了葉阿姨的照片。

婆婆成天心灰意冷。

【怎麼不讓我趕緊煙消雲散，看著這些礙眼，死了都不痛快。】

其實我和婆婆生前關系算不上融洽。

雖然她人不算壞，但是非常教條，啰唆絮叨，還經常拿三從四德那套來教育我，我也懶得應付，也就是維持著表面客氣的婆媳關系罷了。

反倒是她死後，受到公公火速再娶的打擊，成天圍著我轉。

【我錯了，我大錯特錯……男人，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當年，他還是窮小子的時候，是我下嫁，為他節衣縮食，省吃儉用，支撐起了這份家業……

【我身上的病，也是那時候落下的……

【他居然那麼快再娶，肯定是在我還沒死的時候和那個狐媚子就勾搭上了……

【裝什麼正人君子，偽善！

【我吃了那麼多苦，還沒來得及享福，兩腳一蹬，便宜了那個狐媚子。

【我不值啊，我這輩子真的不值啊。】

不堪其擾，我早早坐車去上班。

剛到單位門口突然有人衝了過來，啪地跪在我面前。

竟然是葉阿姨！

她不是應該在家裡嗎？怎麼到我單位了。

葉阿姨哭得撕心裂肺。

「柔柔，求你允許阿姨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吧。你應當知道，與自己最愛的人有一個結晶是多麼幸福的事。」

公公隨後追了上來，聽見葉阿姨一番言論，心疼不已。

「小葉你快起來，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是跪晚輩算什麼。」

我頓時明白了是什麼事。

領證前，葉阿姨信誓旦旦表示她已經有孩子了，不會再生。她當時說的是——

「卓良和柔柔就是我的孩子，我有那麼優秀孩子就是最幸福的媽媽啊，我很滿足。」

可領證沒多久，她就坦白，原來她的女兒是一個痴呆兒，隻有幾歲小孩的智商。

而她此生最大心願，就是想與心愛的男人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公公猶豫不決，打電話詢問了卓良意見。

卓良自然沒有同意。

別說我正在備孕，要是葉阿姨真的生了，兩個娃年齡都差不多大。

再說，葉阿姨故意隱瞞親女兒的智力問題，這算不算騙婚呢？

可公公並不這麼認為。

「不怪她，小葉是太愛我了，她內心沒有安全感，怕失去我才隱瞞這些事。」

葉阿姨沒有達到目的，卓良又遠在國外，便找上了看似最好說話的我。

「求求你，柔柔，不要剝奪阿姨成為一名母親的權利。」

阿姨痛哭流涕。

單位人來人往，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解釋道：「阿姨，這事我做不了主，您在這影響我上班了。」

她扯住我的衣服不放。

「柔柔，卓良會聽你話的，隻要你同意幫我去勸他點頭，阿姨給你磕頭，阿姨求你了！

「你和卓良都是名校畢業，天之驕子，阿姨命苦啊！生的孩子還是個殘疾人，好不容易遇到卓大哥這麼好的人，我隻想給他生一個卓家的孩子！我太愛卓大哥了啊！」

聲淚俱下。

一下子就佔據道德制高點了。

我蹙眉道：「阿姨你別這樣，有什麼事回家商量。」

葉阿姨死活不同意，公公滿臉心疼地抱著她。

幾番糾纏，太陽火辣辣地曬得滿頭大汗，我突然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隨即倒了下去。

5

醒來後，我才得知自己懷孕了。

我爸媽趕到醫院，打了電話痛斥了卓良一頓。

婆婆飄個身子在病床邊絮絮叨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幸好我的乖孫子沒被那個狐媚子害了！】

沒多久，葉阿姨與公公一同來了醫院。

她紅著眼，握住我的手：

「柔柔，是阿姨太衝動了。要是影響到你肚子裡的孩子，阿姨真是以死賠罪都不行。」

說實話，我很佩服葉阿姨這種性格——

隨時隨地大小演，什麼話都能脫口而出，一點都不帶臊的。

但作為 I 人的我，每次面對她都十分尷尬。

我局促地將手抽了出來：「沒事。」

「柔柔，你還在怪阿姨對不對？」她擦了擦眼淚，鄭重道，「我決定了。

「為了柔柔和卓良，為了柔柔肚子裡的孩子、我未來的孫子——我將永久放棄自己成為母親的權利！」

葉阿姨咬下唇，含淚宣布。

「我，不生了！」

公公感動不已，把葉阿姨擁入懷裡：

「小葉，你真是最偉大的母親，深明大義的女性，我為你感到驕傲。我們回頭就把妹妹接到家裡來住，我也會把你女兒當成自己女兒一樣照顧。」

婆婆氣得跳腳：

【當初是她自己主動說的不生孩子吧？怎麼現在又變成為了你們選擇不生了呢？次次出爾反爾，謊話連篇，還要所有人對她感恩戴德，現在還要求著養她的智障女兒，這狐媚子真是好手段！】

我對公公他們也挺無語的。

不過再怎樣這也屬於公公的家事，說白了與我這個兒媳婦無關。

我懶得操心，以要休息為由，將兩人請了出去。

隻是沒想到，葉阿姨的智障女兒才搬進來沒幾天，她又有了新想法。

這次她說，她決心給她的女兒，招一個上門女婿。

6

「我女兒雖然笨一點，但也是黃花大閨女，並且還有卓大哥這樣的領導父親和帝都名校畢業的哥哥嫂子做支撐，我們這種家庭，肯定不能隨便挑女婿的。」

當我午休被公公一個電話緊急從單位喊到餐廳時，恰好在包廂門口聽到了葉阿姨這番話。

頓時明白了——

公公這火急火燎地喊我，是要拿我和卓良給阿姨的女兒撐場面呢。

正想轉身偷溜，被眼尖的葉阿姨喊住了。

「柔柔，來啦，大家都在等你呢。」

她一邊小心地扶著我入座，一邊笑道，「我們柔柔懷孕了，作為嫂子她也很看重妹妹的婚事，雖然工作忙，還是趁著午休時間特意過來幫妹妹出出主意。」

放眼過去，飯桌上坐著三個中年人。

旁邊一位滿臉笑意的中年女性應該是介紹人，另外兩位看著像是兩口子，老夫妻衣著簡樸，顯得比較局促。

飯局上，葉阿姨一副上位者姿態，將老夫妻忽悠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