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鶴

第3章

我一邊哭一邊罵:


「送個肉都能送出桃花債來,你不是君子,你是王八蛋!」


「嗯,我是王八蛋。」


「還有,誰讓你看我的腳,你能娶我嗎你就看!」


「我娶。」


「你憑什麼娶我,王八蛋才娶我!」


直到溫潤今笑出聲,我才反應過來自己真是個豬。


罵人不成,還把自己賣了。


溫潤今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嘉嘉,我從頭到尾都不是君子。」


他說了很多事。


說他收到了一封豬毛信,錯字連篇,卻十分有趣,開始好奇這姑娘是何模樣。


再後來,見這姑娘和她爹嗆聲,神氣活現,像個咬人的小京巴。


他明知道那姑娘有心上人,卻還是忍不住靠近。


見到她和江涯逛街,看到她和江涯的紙條,他嫉妒得發瘋,想要放手,卻又不舍得。


堵在胸口的煩悶一掃而光,我哭笑不得:


「溫潤今,虧你還是讀書人,怎忽然這樣傻了,豬毛信是我亂寫的,我壓根不喜歡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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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溫潤今眯了眯眼睛:「不是打小睡過一張炕,用過一盆洗腚水嗎?」


……


別說了,我想殺了江涯。


「現下最大的問題是……」


我視死如歸地掀開被褥,溫潤今一愣,臉頰微紅:


「這是葵水。」


「會死人嗎?」


「不會。」


他頓了頓,在我眉心落下一個吻:


「隻是……嘉嘉,你長大了。」


12


溫秀才中了舉人第六名。


人人都說我命好,等溫秀才封了官,我也能跟著過上闊綽日子。


可郭大刀卻心事重重。


我問他咋了,他卻說大人的事兒小孩別管。


話雖如此,可我知道他憋不住一個屁。


到了晚上,他果然端著一碗玉米粥,站在我床邊嘆氣:


「嘉嘉,跟爹交個底,你是不是很喜歡潤今。」


見我點頭,他又說:


「潤今很好,爹也很喜歡,隻是溫秀才高中,他家若還想結親,你莫要覺得矮上一截。


「要是溫家有了別的心思,想要退親或是納妾,你也莫要自受委屈。


「爹還年輕呢,靠得住。你就算做一輩子老姑娘,爹也養得起,就算爹死了,這肉鋪也是你的,總歸有個依靠。」


所謂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


大字不識幾個的粗野屠夫,也會為閨女細細打算將來。


我有些心酸:「呸!呸!呸!瞎說什麼呢,我爹一定長命百歲!」


郭大刀笑了:「真活一百年,不得被你這小癟犢子煩死。」


沒想到真被我爹猜中了。


王侍郎來提親時,我正在學堂裡補衣裳。


聽到他要將女兒許給溫潤今,我手一抖,瞬間扎破了手指。


還好,溫潤今婉拒道:


「晚輩早有婚約在身,不能接受王大人的美意。」


「你年紀輕輕,莫要昏了頭,郭家區區市井之流,說破天也隻是個屠宰賣肉的,有何體面?


「等你將來有了官身便會明白,嶽家無用便是自斷一臂,路是走不遠的。」


「晚輩出身鄉野,不懂為官之道,隻知君子之道。君子重然諾,輕生死,既然生死皆可拋,體面又算得了什麼。」


沒料到他油鹽不進,王侍郎怒叱一聲「冥頑不化」,甩袖離去。


等溫潤今推門進來,我死死環住他的腰。


溫潤今臉雙手局促地滯在半空:「嘉嘉……」


我將腦袋埋進他的胸口:「你很想娶我?」


他一邊點頭一邊臉紅,粉雕玉琢似的,真挺好看。


「嘉嘉,你怎麼一直在看我。」


「沒什麼,隻是有時候還真挺想耍流氓的。」


「……」


人在最接近幸福的時候,總能鼓起勇氣,期盼以後。


想來,颍川會依舊山高水明。


天剛亮,到處都是犁地的聲響,幾個孩子站在溪裡摸魚,聽見賣糖人的吆喝,止不住地流口水。


隔壁的江大叔還在刨木頭,好在有女婿幫忙,他不會太辛苦。


阿皎姐姐有了可愛的孩子,溫潤今教他識字,我就坐在一旁繡手絹,江涯不知從哪偷了一兜花生,被狗追了二裡地……


13


阿皎姐姐死了。


張木匠說他們去湖邊釣魚,遇見了劫財的匪徒。


可這個說辭沒人信。


阿皎姐姐的屍身是被一個漁夫發現的,她赤身躺在草堆裡,瞪著眼,嘴裡含著半截發紫的舌頭。


若隻是劫財,她不會咬舌自盡。


江涯拎起張木匠,狠狠砸下拳頭:「是誰害了我姐!為什麼她渾身是傷,你身上卻連個皮都沒破!」


起初張木匠咬死不說,見我拿來一把宰豬刀,他腿肚子打轉,連忙交代了。


他們在湖邊遇見了王侍郎的獨子。


這畜生喝了兩壇子酒,見江皎貌美,拖到草叢就要用強。


阿皎姐姐羞憤之下,咬舌自盡了。


「你就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我眼睛血紅,將宰豬刀抵在他脖頸,「你算什麼男人!」


張木匠瘋了一般尖叫:「誰不知王侍郎做過京官!就連縣老爺都要聽他的,我怎麼和他兒子拼命!」


無恥的聲音讓我血脈上湧,提起刀,割掉張木匠半根手指。


直到臭氣彌漫,我才發現他失禁了。


阿皎姐姐,你在天上瞧見了嗎。


就是這樣貪生怕死的鼠輩,給了你希望又害了你的命。


郭大刀將我鎖進屋,再出來,阿皎姐姐已經下葬了。


隨著她入土的是一件香樟奁箱,上頭雕著鴛鴦戲水,好生精美。


另一件奁箱,江大叔抱著它,跳了湖。


江涯整日渾渾噩噩,像個活死人,可他敲破了兩張鳴冤鼓,也沒為阿皎姐姐換來一個公道。


某天夜裡,他順走了我爹的宰肉刀。


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在半年後。


他衝進張木匠的婚禮,殺了十幾個人。


等官兵趕到,血早就順著臺階一路淌到門外,比屍體的婚袍還要紅。


有了張木匠的前車之鑑,王家連夜將少爺送出城,江涯也跟著不見了。


天亮後,鎮上又恢復了平靜。


隻是再也聽不見刨木頭的聲響了。


14


郭大刀聽說,城裡的姑娘隻要到了十五歲,都會行及笄禮。


一大早,他就扔了個包袱給我。


是件明紅緞面的羅裙,袖口繡著花,柔軟又好看。


我開心死了,對著銅鏡比畫來比畫去,溫潤今繞到身後,用一根玉簪挽起我的頭發。


他說:「很美。」


簪子確實很美,珠圓玉潤,上頭還雕了一朵芙蓉花。


我眼睛一亮:「溫潤今,你知道嗎,這是我的第一件首飾。我娘走得早,家中沒有姐妹,阿爹性子又粗糙,從沒人幫我買這些。」


溫潤今含笑道:「以後有我呢。」


隻是我不解,為何要送我芙蓉。


溫潤今執起我的手,認真寫下「芙蓉含露時,秀色波中溢」。


又說:「以花類人,終不及人。」


好像懂了。


他在誇我長得真他娘的好看。


我頓時笑了,忍不住在他臉上吻了吻,溫潤今似乎很受用,彎著眼睛,將我摟在懷中。


而後他說:


「雖說父親如今在翰林院做官,也置辦了宅子,但成親後,我並不打算去京都找他。」


我一愣:「你是家中獨子,溫大叔會同意你留在颍川嗎?更何況……」


更何況溫潤今有經世之才,蜷縮在鄉野,豈非埋沒。


「父親知我心意,不會怪我。」他頓了頓,「若我們都走了,世伯怎麼辦?嘉嘉,你也是家中獨女。」


其實我也不舍得離開郭大刀。


娘走得早,他把屎把尿將我拉扯大,雖然嘴兇,卻掏心肝對我好。


我揣摩他的神情:「真的沒關系?」


「當然。」


「那我們在颍川做什麼?」


「我做教書夫子,你做貌美師娘,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朝朝暮暮,了卻一生。」


可我們的美夢沒有成真。


15


這次的京都鄉試由翰林院經辦。


有人舉報,主考私收賄賂,擾亂科舉,牽扯其中的官員通通下獄。


溫秀才作為監察,據說有給世家子弟行方便的嫌疑,被判斬監候。


我從沒見過溫潤今失態。


可推開房門,入眼便是一地的狼藉,溫潤今站在書案前,臉白得駭人。


我撿起他最愛惜的孤本,掸去灰,輕輕叫了聲「夫君」。


溫潤今循聲望過來,臉色稍緩,聲音卻很難過:


「嘉嘉,我父親做了數十年的教書先生,從沒收過一枚銅板。


「他想盡自己所能,讓寒門也能知書明理,在這天地之間,與世家子分一杯羹來。這樣一個人,怎麼肯徇私舞弊。」


看他這樣,我心疼極了。


隻能攥住他的手,給予力量:「去京都吧,把父親救出來。」


溫潤今睫毛顫了顫,劃過一絲隱憂,可很快他就恢復了平靜,將我撈到懷中:


「嘉嘉,新婚不過十日,你舍得讓我走?」


這人明知故問。


我哼了一聲:「等你將父親接回來,天王老子也休想將我們分開!」


說完我攀上他的脖頸,吻住他的唇。


直到臉上透出情動的紅,溫潤今伸手將我抱起,走近床榻。


這樣翩翩如玉的公子,此刻就像墮入魔道,要得又重又急,意欲將我融入骨血。


我咬著唇,努力不發出聲響。


他卻輕輕在耳邊下蠱:「嘉嘉,叫我的名字。」


雖然郭大刀去鎮上吃酒,家裡沒人,可我還是叫不出來。


意亂情迷間,隻能本能喘著:


「不要。」


16


天還沒亮,溫潤今就去肉鋪宰好了豬,挑好了水。等我起床,他已經砍了滿院的柴,滿身淌汗。


這書生,還真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勁。


成親前有多羞,成親後就有多兇。


溫潤今接過我遞來的汗巾,有些愧疚:「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我搖頭,緊緊環住他的腰。


明知他要走,卻一句離別的話也沒說。


本想多送他一程,可到了渡口,溫潤今卻說土匪猖獗,讓我和郭大刀早些回家。


我取下鬢間的芙蓉玉簪,遞到他掌心,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溫潤今,你一定一定早點回來啊!」


他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哽咽著說「好」。


天色暗下來,船老大撐起帆,眺望遠處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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