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從今夜白

第3章

怎麼過的?


和別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還是要忍受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和自己的夫君一夜歡好。


我不知道。


她同我說,太子紅著眼承諾,定然會讓杜才人為孩子陪葬。


可那是什麼時候呢?


陸良娣醉了一場,不願去看那些身不由己和利益制衡。


我抱著她在院子裡坐了一夜。


那以後,太子的地位終於徹底穩固了。


自杜才人後,東宮裡又多了宋寶林、虞才人、沈才人……


宮裡也多了很多嫔妃。


仿佛一夜之間,那個平凡而快樂的家四分五裂。


太子和陸良娣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出去踏青了。


我十五歲這一年,陸良娣在東宮為我辦了一場很小的及笄禮。


鏡子裡的少女灼若芙蕖,唇畔點染檀紅,笑起來有點僵硬。


我摸了摸臉,還是覺得不合適:「陸姐姐,萬一被人知道了……」


這幾年我沒白長,知道這並不合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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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良娣昔年粗糙的臉已經養得很嬌嫩,穿著水紅色衣裳,舉止有度,成了她們口中賢惠端莊的女子。


她為我戴上玉簪,朝我笑了一下:「今日咱都不是什麼太子妃和良娣,我做你的姐姐,為你慶賀。」


我們都沒有再提起過那個孩子,仿佛那夜肝腸寸斷的時刻從不曾出現過。


我應允了。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也來了。


他面如冠玉,已經許多年不曾用這樣溫柔和煦的目光看過我。


「入東宮那晚,你爬上晴方的床,孤還記得你說你怕鬼。」


我隻輕輕點頭,朝他福身:「多謝殿下多年照料,您和陸姐姐比我親生的兄長姐姐還要好。」


他臉色沒變,笑著攬住了陸良娣的肩膀。


「都長這麼大了。」


這場隻有我們三人知曉的及笄禮很順利,以至於我放松了警惕,被太子灌醉了。


宿醉醒來,頭痛欲裂。


我一個激靈:「青宵!青宵!」


青宵匆匆跑進來,一拍腦門:「完了,奴婢忘了!」


太子又成功躲過了我的防線,成功宿在了陸良娣房裡。


我咬牙切齒。


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5


陸良娣和杜才人同時查出了有孕的消息。


我和太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當年小產的時候,陸良娣傷了身子。


將養了這幾年,才總算是得償所願。


有了先例,我親自把關,將陸良娣院子裡的人換了又換,圍得鐵桶一般。


她坐在貴妃榻上看著我忙前忙後,笑得不行:「你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


「我已經長大了,陸姐姐。」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我不止長大了。


還有很多事情,我都要去做。


杜才人也懷孕了,御史家怕她這胎出什麼岔子,也遣了人來東宮看護著。


這一胎比起第一胎好受了很多,陸良娣沒有吐得死去活來。


今年秋獵,她甚至精神很好地一起和我們去了圍獵場。


天氣涼爽,林子裡的楓葉紅的成了連綿的晚霞,我換了騎裝站在旁邊多看了兩眼就掉了隊。


皇後娘娘從我身後走來。


她發間竟然已經有了點點斑白。


這幾年,宮裡添了很多人,太子有了新的弟弟妹妹。


她應該很累了。


「是阿慈吧?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晴方呢?」


我向她行禮問安,說陸良娣在太子身邊。


她莫名松了口氣,過問了幾句我的事情,同我一起順著獵場走走。


「獵場的風光真好啊,比起當年我們在鄉下時也不差,難怪陛下喜歡。」


我踮起腳尖摘下頭頂一片赤紅的楓葉,她看著我的目光似乎有些懷念。


她說什麼時候有機會了,也帶我回去看看她們家鄉的楓葉。


我們回到女眷席上。


今日東宮不光陸良娣來了,杜才人也跟著來了獵場。


她精神不濟,原本一直坐在軟墊上扇著扇子,對上我的視線,卻忽然笑了一下。


我頓時警鈴大作。


我環視一圈,見太子正寸步不離地守在陸良娣身邊,心中總算是安穩下來。


聖上親臨,一群年輕公子們興趣高漲。


隨著聖上第一箭脫弦而出,眾人策馬入林。


太子需得做表率,他離開後我便守在陸良娣身邊,送過來的吃食物件一應都得經過我的手。


杜才人中途害喜得厲害,回了自己的帳子。


我讓人去盯著她,派出去的人卻始終都沒回來。


「有刺客!」


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響起,兵刃相接的刺啦聲和馬蹄聲混成了一片,東宮的護衛衝了進來。


「太子妃快走!獵場上出事了!」


我耳中嗡鳴起來,下意識一把攥住陸良娣的手腕:「陸良娣,你跟好我!」


她臉色慘白,反手抓住了我。


誰也不知道獵場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就連太子都受了傷。


場上的女眷們雖然慌張,但好歹見過不少大場面,不至於六神無主。


護衛們一擁而上,保護著我們往獵場外撤退。


眾人聚在一起,總算露出了一些端倪。


這些刺客大部分都是衝著陸良娣來的。


一派兵荒馬亂中,不知是誰的血跡濺在我臉上,我顧不得回頭,讓人把陸良娣圍在中央。


騰出精神去看其他人情況時,我腦海中某一根弦忽然繃緊了。


不對!


杜才人雖然離席,但她的護衛沒有離開獵場。


怎麼沒有看見她的人!


刺客顯然也沒想到我暗中還安排了人,幾番都沒能突破防線。


恰逢遠處熊熊烈焰燃起,他們對視一眼,竟然不約而同全都放棄了這邊,朝大火起來的方向奔去。


那是帝後營帳。


陸良娣被人圍在中間,她護著肚子,臉上忽然出現些許痛苦的神色。


青宵悚然:「血!快去找大夫!」


我頭皮都要炸起來了。


禁衛軍來得快,迅速控制住了慌亂的局面。


出乎意料的是,是太子領著禁衛軍過來的。


陸良娣動了胎氣,太子丟了劍,嚇得魂不附體。


他抱著陸良娣要離開,神色焦急:「阿慈,我先帶晴方……」


我同他的視線對上,目光冷得驚心。


自五年前的那個夜晚起,我們已經算是熟悉。


可我這一刻才發現,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殿下,你不是該在獵場嗎?」我慌亂中撿起的劍還往下滴著血,幾乎分不清是誰的。


太子張了張口,從目光中流露出些許哀求的意思。


我看見他懷中陸良娣蒼白的臉,到底還是忍了。


大火席卷了整座山頭,鞋履踩在枯敗的落葉上發出脆響。


杜才人的神情繃得很緊,她猝然抬頭。


「你來做什麼?」


她護著肚子往後退,警惕的離我很遠。


青宵跟在我身後,讓人掀開帳子讓她往外看了一眼,那是她已經伏誅的叛黨。


滿地血腥,杜才人捂住嘴幹嘔起來,吐了個天昏地暗。


腦子冷靜下來了,很多事情也就浮出水面。


我等她吐完了,逼近她的面前,伸手掐起了她的下巴。


「誰給你的膽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我想不通,她為什麼總是學不乖呢。


杜才人渾身都在顫抖,似乎也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


我覺得好笑。


當年她聯合魏懷楚和姜尚宮害死別人孩子的時候,知道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嗎?


我和太子動不了她,生生蟄伏了這許多年。


今日,是她自己把命送到了我手上。


「杜才人獵場刺殺本宮,意同謀逆,畏罪自殺了。」


我後退一步,看向身後的侍衛,耐心地問:「聽到了嗎?」


「……是。」


杜才人猛地睜大了眼,她驚懼交加,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被人捂住了嘴。


她被吊死在了營帳裡。


一屍兩命。


青宵沉默不語,她伺候著我擦幹了手。


剛走出營帳,面前就落下了一片陰影。


太子臉色慘白,他往後看了一眼,瞳孔劇烈縮了一下。


「魏慈,你……」


我丟了帕子,笑了一下。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可能是因為臉上的血還沒有擦幹淨吧。


我好心地提醒他:「殿下,一報還一報啊。」


當年冤死的雁回是他的孩子,他覺得杜才人腹中的骨肉也無辜。可這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呢。


殺人償命,從來沒有道理。


太子渾身一顫。


我沒再搭理他。


6


杜家形如謀逆,滿門抄斬。


聽說魏懷楚率兵入獵場,本該問罪,不知怎的,最後卻成了救駕的功臣。


反而是杜家被他反咬一口,踩在了腳下。


獵場血腥不散,我站在帝王營帳邊默然。


皇後娘娘不成了。


原來我們看到的那場大火是因為刺客刺殺不成,索性謀逆殺皇帝,慌亂中引發了山火。


她不知道枕邊人和兒子的算計,隻知道那支箭衝著皇上去了。


這一箭穿透了皇後娘娘的胸膛。


天底下最尊貴的九五至尊半跪在她面前,眼睛紅透,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撫著她淚湿的鬢角,聲音沙啞,悔不當初。


「是我不該拿晴方冒險,是我不該瞞著你,東珠。」


原來皇後娘娘的名字叫東珠。


周遭哭聲不斷,她充血的眼睛吃力地掃過自己的兒子、夫君,最終卻隻蒼白地閉上眼。


明明當年在鄉下時,他們一家無話不說,親密無間。


才五年,帝後離心,太子薄情。


她怔怔地看著外頭如火的晚霞,艱難的笑了一下。


她說,我想回家。


家鄉的楓葉,皇後娘娘終究還是失了我的約。


這一夜,世上最尊貴的兩個人肝腸寸斷。


皇後娘娘薨了。


全城缟素。


陸良娣動了胎氣要靜養,她沒鬧著要守靈,隻平靜地去看了皇後娘娘最後一眼。


她好像一夜之間變得溫和。


沒問杜才人的死,也沒問誰殺了她。


太子膝下已有兩女,但往後再也沒人有孕,他常來,陸良娣反應卻很平淡。


久而久之,他就很少踏進這裡。


我就在東宮靜靜地陪著她。


這一胎很安穩,直到九個月的時候,她的身體都很不錯。


後宮不可一日無主,次年夏日,魏懷楚聯合朝中大臣諫言。


他們簇擁的是林貴妃,正是有一年宮宴上,獻舞落入皇上懷裡那位長平侯府的姑娘。


林貴妃膝下的二皇子已經三歲,正是最好控制的稚子。


我和太子入宮,皇上問了我們許多問題。


他看起來已經有些老態了。


這些年我從魏家套到不少東西,又殺了杜才人和她的孩子,皇上手中有我把柄,便不再避諱我。


盛夏四月,立後。


封後聖旨下來的那天,魏懷楚讓人來叫我回家一敘。


「阿慈,他讓你回去做什麼?」


我剛換了衣裳,陸良娣從外面進來。


她如今身子已經很笨重了,臉上總算長了點肉,我寬慰她:「應該就是讓我監視東宮的動靜,這些年都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