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從今夜白

第2章

杜御史家的長姑娘臉色慘白,她打翻了茶盞,心不在焉。


「太子妃恕罪,臣女不是有意的!」


她當即跪下來請罪,滿堂寂靜,所有人都往我這邊看過來。


可她們的目光若有若無的也落在了陸良娣身上。


我覺得她們很奇怪,但這半年下來也知道如何做太子妃,抬手讓她起來。


杜長姑娘弄髒了衣裳,中途離席去重新梳洗。


許是剛剛吃多了,我肚子有些發脹,跟陸良娣說了一聲,悄悄離席去消消食。


青宵先前去替我取東西還沒回來,我順著湖邊散步。


疏影綽綽,不遠處忽然傳來了聲音,兩道影子在水裡頭晃悠著。


有人嗤笑一聲:「她算什麼太子妃,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給太子做女兒還差不多。」


她們在說我?


我猛地停下來,不知怎麼的心裡劇烈跳動起來,眼皮也不停地跳。


沒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下意識藏在了樹後面。


我聽到了杜長姑娘的聲音。


「皇太孫這樣尊貴,怎麼能從一個村姑肚子裡出來,那孩子留不得。」


對面是一道陌生的女子聲音,問她什麼時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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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長姑娘冷冰冰地開口:「隻要有機會,大人會幫你。記得做的幹淨些。」


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那天回去,我發了一場高燒。


迷糊間,似乎有人一直守在我身邊,給我換了許多次帕子,喂了很多次藥。


那藥很苦,我幾次想說話都被苦地咽了回去。


三日後,我勉強有了意識。


「阿慈,阿慈……」


陸良娣在叫我。


我從噩夢中掙扎著,猛地睜開眼睛,她被我嚇了一跳,一把攥住我的手。


我告訴她那天發生的事情。


陸良娣臉色很難看,但她強忍著不安,但其實那笑很勉強。


「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是鄉野出身的女子,我有的是力氣。」


可我覺得她在害怕。


等我病好了的時候,我才知道,就在那三日,南方發了大水。


太子已經離京了。


皇後娘娘不放心,將陸良娣接到了自己的宣陽殿親自照看。


她是太子的母親,也是陸良娣腹中孩子的祖母,會把她照顧得很好的。


東宮裡隻剩下了我一個人。


年關時,冷冷清清的東宮又重新熱鬧了起來。


雖然陸良娣不在,但尚宮局來了女官教導我。


姜尚宮是個很嚴肅的姑姑,聽說自前朝起就在宮裡了。


她比陸良娣兇很多,學規矩的時候若是我錯了一星半點,少不得挨一頓手板。


「太子妃,雖然您年紀小,但也代表著皇室的臉面,若是出去連陸良娣都比不過,是要貽笑大方的。」


我看著那竹板有些害怕,但不喜歡她這樣說。


「我為什麼要和陸良娣比?」


姜尚宮臉一沉,呵斥我:「您是太尉府出來的姑娘,在京城也排得上號,若是連一個鄉野出來的女子都比您端莊,那將來要如何做皇後!」


青宵在旁邊終於沒忍住。


她跟著我久了,在東宮也學了些唬人的面孔,兇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放肆!太子妃面前,也是你能撒野的!」


我壯了膽子,一拍桌:「你出去,我不要你!」


姜尚宮愣了一下,她冷著臉離開。


她前腳剛走,我後腳就被皇後叫到了宮裡。


許久不見,皇後娘娘憔悴了很多。


她沒了剛來時的富態,儀態也端莊雍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問我為什麼要和姜尚宮吵架。


「她罵人,也總是罵我,我不喜歡她。」


我小聲的說。


皇後娘娘又好氣又好笑,她其實知道姜尚宮說的那些話了,但也沒辦法把她撵走。


她告訴我現在還不行,尚宮局和內務府到現在還安插著很多人的眼線。


姜尚宮是我爹的人。


我恨得牙痒痒。


皇後娘娘留我用膳,時隔兩個月,我終於見到了陸良娣。


她孕期反應很嚴重,瘦了一大圈,看著終於有京城姑娘們弱柳扶風的姿態了。


可我並不覺得高興。


「阿慈,你不開心嗎?」陸良娣摸著肚子,往我碗裡夾了我最喜歡的水晶蝦餃。


我如實回答她,並不。


她摸了摸我的頭,嘆氣:「對不起啊,我也不知道原來京城和我想象中差了這麼多,其實我也覺得不太開心。」


陸晴方也說不上來。


明明吃得飽飯,日子也過得好了,但她總覺得隻要在這皇宮裡,總是喘不過氣。


皇後娘娘也是。


這半年裡,後宮裡進了許多京城貴女,那些人身後是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皇上不得不雨露均沾。


他和皇後在一起的時間少了,吃飯的時候也不再動手動腳,也很少笑。


太子起先時常寄回信件,但這個月或許很忙,沒有再寫信過來。


我聽陸良娣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回去的時候,她挺著肚子站在門口送我,臉色有點蒼白。


可我記得,她起先是個頂頂健康的姑娘。


4


我知道,皇後娘娘的經歷離我們應該不會太遠。


但沒想到這麼快。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宮宴上觥籌交錯,處處張燈結彩。


我坐在陸良娣身邊,看見我爹正朝我看過來。


我扭開了頭。


中途他忽然站起來,笑著提議說自己準備了新的歌舞想獻給皇上。


皇後娘娘臉色忽然不太好,皇上看了她一眼,牽著她的手一起站起來,笑著應允了。


魏懷楚安排的歌舞很難看,那些姑娘身上的衣裳若隱若現,我隻是一錯眼,有個姑娘就跌進了皇上的懷裡。


他目光很沉,認出了懷裡的是舊貴族派系中長平侯府的姑娘。


那姑娘當場得了位分,成了貴人。


可我分明看見,他同皇後娘娘的手還牽著。


宴席上,有人牽了話頭,把杜長姑娘指給太子。


魏懷楚笑著打趣了兩句,皇上最終還是把杜長姑娘封了才人,賜給太子。


盡管太子並不在京城。


陸良娣臉色很難看,她摸著肚子,手指不安地蜷縮起來。


我默然,最後湊過去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我聽人說,孩子出生前可以取一個小名。」


旁邊很吵,陸良娣卻慢慢平靜下來。


她讓我取一個。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太子還在南邊沒回來。


「叫雁回,好不好?」


陸良娣怔然,眼眶忽然湿潤了,她喃喃道:「就叫雁回,大雁飛回,我的家鄉也是這樣的。」


露從今夜白,我想,她是想家了。


陸良娣沒提杜才人的事情,我也沒有。


散席之後,陸良娣從宮裡和我一起回了東宮,說按照他們的習俗,今晚是要守夜的。


我們一起吃了一碗湯圓,她難得沒有害喜,興趣盎然地和我說起她從前和太子在鄉下的日子。


入了夜。


青宵按照她說的取來一塊紅布,裁好放了幾枚碎銀子包起來放在我的枕頭下。


據說這樣能讓這個人來年平平安安。


可夜終究還是沒能守成。


我熬不住先睡著了,半夢半醒間,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在尖聲大叫。


青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色很可怕,她緊緊攥著我的手,話音顫抖的不像話。


「太子妃,陸良娣……陸良娣她小產了!」


我從床上跌了下來。


黎明時分,京城落了第一場雪。


我跪在地上,腦子裡也被大雪給凍住了。


皇後將一包白色的東西丟在我面前,臉色鐵青:「這東西是不是你的!」


我記起來了,這包藥是魏懷楚給我的。


姜尚宮被人打了個半死,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發出瀕死的喘氣聲。


我渾身顫抖。


「是我爹給我的,我一直把它藏在床下,我沒有想過用!」


皇後娘娘憤怒的神色在我這句話後竟然慢慢消散了,她看著我的眼神是那麼悲哀,那麼難過。


她忽然掩面哭起來。


「是我的錯,我不該把姜瀾支到東宮來,她原本是要去我那裡的!是我害了晴方啊!」


冷意從我背後竄了上來,我忽然覺得很冷。


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難怪皇後娘娘要把姜尚宮給我,她是我爹的眼線,會對陸良娣和孩子不利。


她是個好人,可手心手背終歸是有區別的,於是她隻接走了陸良娣。


可她沒想到,這個私心卻陰差陽錯害死了陸良娣的孩子。


偏偏姜尚宮發現了那包藥,偏偏陸良娣毫無防備喝了我的湯圓。


是我和皇後娘娘害死了這個孩子。


姜尚宮死了。


我看著她被人抬出去。


皇後娘娘徹查,原來那日在宴席的湖邊,和杜長姑娘說話的人,就是姜尚宮。


東宮裡換了一大批人,他們誰都沒有怪我,可我覺得更難過了。


天亮之後,我去看望陸良娣。


她躺在榻上,眼睛紅腫著,呆呆地看著屋頂。


小腹已經平坦下來,沒了弧度。


青宵說,那是一個成了形的女孩兒。


她回頭看我,那目光平靜地讓我有些不敢看,她朝我虛弱的笑了一下。


「不怪你,阿慈。」


明明這個小名叫作雁回的孩子昨夜還在她肚子裡,明明她因我而死。


可陸良娣說,不怪我。


我撲在她面前,失聲痛哭。


我覺得,我的心好像也死掉了。


月底,太子從南邊回來了。


他瘦的脫了相,黑了很多。


陸良娣和他進了屋,他們一整天都沒有出來,我聽見陸良娣一直在哭。


可出來的時候,太子的眼睛也是紅的。


他低頭看了我好久,我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於是直接問他:「你恨我嗎?」


他不說話。


大雪一連下了好幾天,陸良娣和太子一起出了門。


他們帶著那個孩子去下葬了。


我猜,來年會有大雁從那裡經過。


天氣好一點的時候,我回了一趟太尉府。


魏懷楚不在家,我帶著東宮的侍衛,他的姨娘和孩子們不敢靠近我。


我砸了他的書房。


青宵站在門口望風,瑟瑟發抖:「太子妃,萬一太尉來找你麻煩怎麼辦?」


我一劍劈了他最喜歡的瓷瓶,有點想笑。


「那就打死我好了。」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砸到最後,書堆噼裡啪啦掉在地上,一個泥塑娃娃從裡面掉在了地上。


我茫然了一瞬,忽然認出了這泥塑娃娃。


這是我娘的。


她是個愚笨的姑娘,繡藝不精,隻好另闢蹊徑做了泥塑娃娃來表明心意。


魏懷楚逼死了她,卻將她的東西留在了自己最隱秘的書房裡。


我扯了扯嘴角,忽然覺得有點想吐。


娃娃被我帶走了。


回到東宮之後,一連十幾天,魏懷楚都沒來找我。


我松了口氣。


不知道他發什麼瘋沒來找我麻煩,但對我來說是好事。


陸良娣也總和我待在一起,隻是她不愛笑了,儀態越來越沉穩。


有時候我看著她,會忽然恍惚一下。


她和京城的女子們,已經沒什麼差別了。


太子和我,都很久沒有吃過她做的飯菜了。


春三月,杜才人被一頂小轎抬進了東宮。


那天夜裡,陸良娣醉了酒,她伏在我的膝蓋上笑,不許人點燭火。


她第一次叫我:「太子妃,京城裡的女子們都是這樣過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