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淵

第3章

不過片刻,流言已經傳遍京城大街小巷。


相爺冒著生命危險在邊關平亂,聖女每晚領不同的男妓回家纏綿。


就連腹中胎兒,也不是相爺的,所以才會和野男人苟合弄掉。


我聽聞,聖女在金鑾殿前跪了一夜。


她匍匐在地:「請陛下明察,是南勁淵記我殺妻之仇,算計我。」


她是聖女,大南朝至高無上的聖女。


皇帝自然信她更多一些。


一早,南勁淵便被皇帝召進宮中。


他換上了宰相冊封當日穿的朝服,身姿挺拔、俊朗儒雅。


尤其是那張臉,俊美得仿若由匠人一刀一刀精雕細琢而成。


哪怕他成親多年,仍然是京中貴女愛慕的對象。


出門前,他抱著我的臉皮制成的皮鼓,輕聲低喃:「阿錦,好好在家等我回來。為夫要給你一個驚喜。」


正如,我死那天一樣。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想跟去看看。


奈何到門口又被彈了回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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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勁淵不是去領罪,而是去逼宮的。


他苦心經營了整整十年時間。


皇宮侍衛、朝中重臣以及手握幾十萬大軍的李將軍,都早已經是他的心腹。


金鑾殿上,他長身鶴立,如同神祇下凡。


昏庸無道的老皇帝手指著他:「你……」


「陛下,我什麼?」他步步緊逼,逼得老皇帝顫抖得屁都放不出一個。


他說:「陛下,我怎麼會造反?我隻是帶領群臣清君側。你旁邊的妖女妖言惑主、禍害百姓、濫殺無辜。


「隻要你把她交給我處置,我保證皇位還是你的。不然,我不介意換一個人坐上這皇位。」


老皇帝實權被奪,再不甘心、再恨,也隻能交出聖女,並頒發詔書:


【聖女淫賤、擾亂朝綱、殺害平民,現撤去聖女之職,遊街七日,往後大南朝再無聖女。】


同時還有多名朝臣聯名上奏。


十一年前,隴西知府蘇儒成被人狀告通敵一事是冤假錯案。


他們遞上了所有能證明蘇家清白的證據,讓皇帝昭告天下,還蘇家清白,還要求皇帝下了「罪己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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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房焦急地等了大半天,南勁淵終於回來了。


他笑盈盈地把帝王最新頒布的詔書展開在書案上。


他說:「阿錦,我回來了。」


他說:「阿錦,我用了整整十年時間,讓帝王還了你爹爹的清白,為你們蘇家平反昭雪。」


他說:「阿錦,你終於可以做回蘇玉帛,你不再是有名無姓的阿錦。」


他還說:「我知道,你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開心……可這個消息來遲了,你本該在幾個月前就聽到這個好消息的。」


剎那間,我明白了為何十年來他沒日沒夜忙工作,為何日日夜夜想著往上爬。


他不是貪戀權勢,他隻是單純地想為我討回公道。


我爹爹蘇儒成,曾官至隴西知府。


在我及笄禮那天,我爹爹被帶走後,就再沒回來。


十天後,我爹爹被扣上通敵的帽子,斬首於隴西午門。


我們蘇家被抄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而我,是全家人用盡一切辦法保留下來的蘇家血脈。


他們讓我去江城找與我有婚約的南家,求南家幫我蘇家申冤。


如果不成,就一定想辦法,好好活下去。


去南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南勁淵。


是他告訴我,他叫南勁淵,是我的未婚夫婿。


我求他帶我去南家。


他笑著說:「你一個罪犯之女,還想進南家門?在你父親入獄之前,南家就已經遞了退婚帖,與你們蘇家撇清了關系。你現在去,他們隻會把你綁去衙門。」


我身為官家女,在我爹爹的耳濡目染下,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我知道南家不會拿全族人性命冒險,隻不過南家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還問我:「你想活命嗎?」


我當然想。


我要好好活下去。


才對得起我冤死的家人。


他一字一頓告訴我:「想活命,就給我牢牢記住,蘇玉帛已死。從今後,你叫阿錦,是藥王谷谷主女兒,不能再提絲毫跟蘇家有關的事。」


阿錦!


隻有名,沒有姓。


他沒帶我回南家,而是讓我充當他的書童,陪他進京趕考。


他高中狀元,前來提親的權貴不少。


他卻笑著說:「藥王谷谷主救我性命,又將女兒許配給我,我怎敢辜負?」


皇帝御賜狀元府邸那天,我們倆拜堂成親,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夫妻。


從那以後,我披著藥王谷谷主女兒的身份過活。


再沒提起蘇玉帛,更不敢提起蘇家。


我不隻怕死,更怕自己連累他。


而他,早就斷了自己的退路,在上京趕考前斷了與南家的關系。


整整十年,我再聽到熟悉的名字,恍如隔世。


鑽心疼痛再次襲擊著我的魂魄,疼得仿佛要把我撕碎。


我淚眼模糊地朝他吼:「南勁淵,我知道了,我什麼都知道了,你不要自責……」


可,無論我怎麼喊,他都聽不到。


他忽然又笑了:「阿錦,我帶你去個地方。」


16


他抱著皮鼓,我趴在他身上,跟他出了府。


也是我死後,第一次出府。


街道上,人山人海。


因為聖女在遊街。


馬車所到之處,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朝她潑髒水,有人伸手去抓她。


她痛苦地蠕動著:「孩子,我的孩子……」


哪裡還有人管她?


往日高高在上的聖女,狼狽如喪家之犬。


聖女不堪受辱,試圖咬舌自盡。


但老百姓哪能讓她輕易死掉?


她暈了,又會有人想辦法讓她醒來,要讓她清醒著遭受各種羞辱。


她可能做夢都沒想到,她會有今天。


南勁淵問她:「聖女,你的孩子正在一點點從你身體裡流逝,你疼嗎?」


「南勁淵,這也是你的孩子。你殘害親生骨肉,必遭天譴。」


聖女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南勁淵,但他又怎麼可能讓她抓住?


他笑:「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每晚與你共度春宵的男人,都是你最看不起的男妓。我家阿錦最討厭髒東西,我怎麼可能碰你?」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淬了毒一般,刺激著聖女的每一根神經。


她發瘋一般嘶吼著:「南勁淵,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他笑道:「殺了你?我為什麼要殺了你?當時你讓我的阿錦那麼疼,我要你千倍萬倍償還。」


回答他的,是聖女撕心裂肺的痛罵聲:「南勁淵,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笑:「你毒害我的阿錦時,你有沒有想過她會疼?」


他說:「我的阿錦是天底下最美麗最善良的姑娘,她不忍殺生,就隻好我替她來處置你。」


他還說:「我的阿錦最怕疼了。我都舍不得讓她疼,你們憑什麼?」


17


南勁淵又帶我去了相府地下室。


與我有關的東西都整整齊齊地放在裡面。


中間,還用香火供奉著一塊無字牌位。


他把牌位抱在懷裡。


他說:「阿錦,我聽術士說,隻要把你的臉皮交到害你的人手裡,再供奉無字牌位,你就能一直留在我身邊。」


他說:「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可惜我看不到你,也聽不到你。」


他還說:「不過沒關系,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18


四十九天後,他又帶我去見聖女。


聖女她泡在藥缸裡,身體已經被藥水腐蝕,她隻剩一口氣。


他手掌貼著她的頭皮:「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剝下我家阿錦的臉皮的嗎?」


他拿著刀,慢慢地在她頭頂割開一道口子,慢慢地剝下她的臉皮。


正如當時他剝我的臉皮。


不同的是,我已經死了,那具身體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而聖女還活著。


臉皮剝下來之時,她嘴唇還在張張合合。


以前,我特別膽小,我看著自己那七竅流血的死相,都做了好幾個晚上的惡夢。


而現在,我全程看著南勁淵如何折磨聖女。


這或許,就是惡人有惡報。


「阿錦!」


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他一頭烏黑的頭發在眨眼間變成了銀色,皺紋也是肉眼可見地爬上他的臉頰。


原本如同璀璨星辰一樣迷人的眸子沒了光彩,仿若一湖死水……


他一定是因為報了仇,沒了活下去的目標,才會變成如此。


我努力在他眼前飄,努力與他說話,希望他能感應到。


可是,沒有。


他赤紅著雙眸,輕聲呢喃:「阿錦,我知道你怕疼。


「我把讓你疼的人都殺了,你看到了嗎?你回來好不好?」


剎那間,我仿佛被一團光砸中。


南勁淵原本無神的雙眸之中迸射出璀璨光芒:「阿錦,你終於肯回來了!」


他看得到我了?


我疑惑之時,他的手向我伸了過來,將我緊緊擁在懷中……


番外:男主視角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知道我要娶蘇家的女兒蘇玉帛。


她滿月酒那天,祖母帶著我去蘇府喝滿月酒。


祖母指著粉嘟嘟的小女孩對我說:「阿淵,這就是你長大後要娶的姑娘,以後你要對她好。」


那時,我還不知道「娶」為何意,隻記住要對她好。


日後,但凡有好玩的好吃的,我都會往她那裡送。


她會甜甜地喊我:「淵哥哥。」


好景不長, 在我十歲那年, 他們一家隨她爹爹去隴西上任。


那年她五歲, 還是不記事的年紀。


走的那天, 她抱著我哭得稀裡哗啦, 說永遠都不會忘記淵哥哥。


兩年後,我去隴西找她, 她手掌擦破了一點皮,就哭得眼睛紅紅。


我知道她特別怕疼, 打小就怕疼,要用蜜餞才能哄好。


我把蜜餞送到她眼前:「來, 吃了就不疼了。」


她看了我一眼, 轉身就跑:「爹爹, 娘親, 有壞人。」


哪個壞人能大白天進蘇府內院?


原來,她已經認不得我了。


後來,我又去看了她兩次。


去時,她見我撒腿就跑。


走時,她又抱著我不撒手。


隨著年齡增長,我再想見她,已沒有兒時那麼方便。


在他眼裡別說是情愛,就連親情都沒有,他就像一塊冷冰冰的鐵器。


「(隻」我想著,等她及笄,就讓祖母去提親, 把她娶回家。


可在她及笄前夕, 我聽到父親跟祖母提起退婚一事,提到蘇家有難。


我求父親救蘇家, 父親問我:「你是不是還想多搭進去一個南家?」


我懂,但有些事我必須去做。


為了不連累南家, 我讓父親將我從族譜中除名。


從那以後,我隻是南勁淵一人。


我在趕去隴西的路上遇到了她, 可她沒認出我。


我表明了身份, 帶著她一起進京趕考。


那時候,我已決定, 要替蘇家討回公道。


成親後, 她喜歡纏著我問,我喜歡不喜歡她。


如果不喜歡她,我怎麼會時常奔赴上千裡去看她?


如果不喜歡她, 我又怎麼會娶她?


那時,我太年輕,羞於啟口。


心裡說了一百遍喜歡, 嘴上卻一個字說不出口。


她說想生娃。


我被嚇著了。


我母親,是生我難產而死的。


我的阿錦那麼怕疼,怎麼受得了那樣的苦?


我不要她死, 我要她好好活著。


於是, 我告訴她:「我不喜歡孩子。」


沒有人知道, 我在得知她被皇帝一杯毒酒賜死時,是怎麼回到相府的。


更不會有人知道我看到她一片片指甲都抓掉時,心裡有多痛。


我的阿錦, 那麼怕疼啊!


我回頭,看到阿錦正在沏茶。


隻要她能回來,拿我三十年壽命換又如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