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盼朝朝

第2章

心中亂得像有人在打鼓,臉也止不住地發燙。


我一言不發牽著公子從後門回府,結果沒注意撞到了一堵牆,因著我停下來,公子的胸膛也撞上了我的後腦勺。


我本就不聰明的腦袋受到了兩次暴擊。


「長恩?」


牆開口說話了?我揉著腦袋定睛一看,剛才的牆原來是堵肉牆。


面前是個高大的男子,面容俊朗,但不如公子好看。


我正思索著這是薛家哪號人物。


身後的公子卻突然開口:「大哥。」


7


原來這是薛大少爺。


我立刻跟著公子行禮:「大哥。」


薛大公子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我:「這就是你娶的新婦?」


片刻後,薛大公子粲然一笑,「還挺可愛。」


這薛大公子笑起來吊兒郎當,與公子完全是兩種風格。


公子依舊與我十指相扣,他站在我身前,將我擋了一半。


「大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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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兩個時辰不到,剛才我還去你院子裡尋你來著呢,叫了幾聲都不答應,原是被你這膽大的新婦帶了出去。」


公子拱手,聲音清潤:「還請大哥不要告訴祖母。」


大少爺擺擺手:「我不愛告狀。」


說罷,他騰空而起,翻上了牆頭。


我驚訝地看著坐在牆頭上的人,心想有門不走為何要翻牆,這個大少爺好像有點蠢。


大少爺看著我吃驚的神色,龇著牙樂道:「弟妹放心,你大哥我從小就翻牆,熟練得很。」


我發誓,我可沒有擔心他的意思,是他太自作多情。


我握緊公子的手,莫名有些心虛。


我側頭偷看公子神色,依舊是笑意淺淺。


公子實在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自入薛府到現在,我都沒有見他不悅過。


從前在舅舅家時,舅母和表哥喜怒無常,我稍有不對,他們便會大發雷霆,不是打罵就是把我關在柴房不給飯吃不給水喝。


所以,新婚夜初見公子時,我就在感嘆世上竟有如此溫柔好看的人。


但是現在他這個笑讓我有點不太開心,他為什麼還在笑。


8


回了院子,有專門的僕從幫公子沐浴。


我剛坐下,翠喜就扒著門鬼鬼祟祟地喚我:「朝兒,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翠喜拉著我到院外的角落才停下。


我們倆蹲在牆角。她一臉神秘兮兮,好像要說什麼大事,勾起了我的好奇。


「我可是把你當姐妹才跟你說的。」


我點點頭示意她快說。


翠喜清了清嗓子:「大少爺帶回了個神醫,說是能治好二少爺的眼睛。」


「真的,那太好了。」聽了這消息,我是真的歡喜。


可翠喜蹙著眉,看著我恨鐵不成鋼似的:「好什麼好,二少爺要是不瞎了,你還能當二少奶奶嗎?


「如今已經立秋了,再過不到一月表小姐就要來了。」


我問:「表小姐是誰?」


「表小姐是大夫人娘家的侄女。


「你知不知道表小姐長什麼模樣。」


我搖頭。


「表小姐就像那畫裡的仙女,柳葉一樣的眉,秋水一樣的眼,膚如凝脂,唇似櫻紅。


「性子也嬌嬌柔柔,關鍵是……二少爺喜歡她。」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有點酸,繃著臉問:「你怎麼知道公子喜歡表小姐?」


「因為表小姐以往每年秋日都會來薛府小住,她跟二公子一起遊湖泛舟,一起吟詩作賦。


「二公子還給表小姐寫過信。」


翠喜說得情真意切,末了還補上一句,「我可是九歲就來了薛府的,所言皆實。」


我心裡又酸又漲,但想到公子溫玉一般的人,我好像真的配不上。


翠喜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我看啊,你現在的位置很危險。


「作為你的好姐妹,我覺著你現在多撈點錢財,到時候走的時候才不虧啊。


「還有……」


翠喜的聲兒忽然就停了,我抬眸看她,她的視線正呆愣地停留在我身後。


9


「朝朝,怎麼不在房裡?」


熟悉的聲音精準地傳進耳中。


我心虛地回首,公子笑得溫和。


我的手被公子握著,他拉著我向屋裡走去。


公子拉著我走得很快,我都來不及回頭看看翠喜,他此刻一點都不像個盲人。


進了屋,他更是熟練地關上了門,要不是他的眼睛依舊沒有焦距,我都懷疑他能看見了。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接下來的動作。


我的腰被他緊緊箍住,公子微微彎下腰,將下巴擱在我頸側,清朗的聲音變得微啞,語氣裡似乎還帶著些兇狠。


「朝朝,以後不要聽旁人胡言亂語。


「多看看我吧,娘子。」


這樣的公子我沒見過,像隻飢餓的狼。


後腰抵著桌案,很疼,疼得我的聲音都忍不住顫抖:「公子,你怎麼了?」


聽到我的聲音,公子松開了手,神色也恢復清明。


他臉上又換上了溫柔和煦的笑。


夜裡,我們躺在一張床上,中間依舊隔著一條小河。


我心亂如麻,腦中是今晚發生的一切,拿著兔子糖人的公子,與我十指相扣的公子,將我抵在桌案的公子,還有翠喜口中公子的心上人表小姐。


過了一會兒,房中響起了濃重的呼吸聲。


我突然有點害怕,溫柔的公子好像有兩副面孔。


他今夜箍著我腰時,像隻吸人精魄的狐狸精。


我睡著了,他會不會就起來吸我的魂魄了?


我害怕得不敢睡,壓下一陣陣困意,最後卻還是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識。


所以我不知後來那狐狸精真的貪戀地擁我入懷。


10


第二日,我睡到了日上三竿。


薛府雖沒有請安的規矩,但我十幾年來早已習慣早起,今日竟然起晚了,太令人驚訝了。


然而當我準備起身時,我發現了更令人驚訝的事。


我和公子之間的小河不見啦。


我的腰被兩隻長而有力的手臂環抱著,動彈不得。


正僵硬著打算把公子的手掰開時,他說話了。


「娘子好香。」


沒醒,是夢囈。


可是公子的手越抱越緊,我的心越跳越快。


完蛋了,我要完蛋了,心快要跳出來了。


我被迫在公子的懷裡又躺了半個時辰。


腰上的手突兀地松開,公子一臉歉意,聲音輕柔地向我解釋:「朝朝,對不住,昨夜夢見了幼時養過的一隻小兔子,小兔子可愛乖順,我將它抱在懷裡,萬萬沒想到一醒來懷裡的竟然是你。」


公子神情懇切,烏黑的眼睛依舊沒有焦距。


「朝朝,你沒有生氣吧?」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沒有。」


當然沒有,高興都來不及呢,我怎麼會生氣呢?


這個回答讓公子放下心來,嘴角又溢出溫潤的笑。


公子依舊是那個溫良如玉,俊逸似仙的公子。


11


翠喜沒有撒謊,大少爺果真帶回來一個神醫。


神醫是個禿頭老翁,穿著破破爛爛的麻衣,笑起來牙齒漏風。


明明是一副極不靠譜樣子,祖母卻將他奉為上賓,還同意讓他給公子單獨看診。


看診的地方就在神醫老頭住的客房。


我對此很不放心,整個過程,我都守在客房門口。


僅半個時辰,神醫就已經站在前廳,捋著短胡子,一臉胸有成竹地說:「薛二少爺的眼疾小病一樁,隻需每日在眼上敷我開的藥,敷足一月便可重見光明。」


此話一出,所有人臉上皆是驚訝之色。


祖母臉上難掩驚喜。


「二公子瞎了三年,薛府請了無數名醫上門也沒能治好,你卻說是小病,若是治不好,你該當如何?」


這話是大夫人問的。


那神醫老頭自信一笑:「若是治不好,老朽的命便交給薛府處理。」


這句話,讓祖母大喜,直接許諾那老頭要是能治好公子的眼睛,酬金隨他開。


祖母是真的很想治好公子的眼睛。


12


公子的眼睛每天都要敷藥,敷完藥我會替他蒙上一層白紗。


這是神醫的要求。


眼蒙白紗的公子依舊好看,挺鼻薄唇,俊逸出塵,像天上來的神仙。


我時常會盯著他發呆,想象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有了焦距的樣子,或者想起那天晚上他截然不同的兇狠的模樣,以及第二天清晨他將我摟在懷中溫言解釋的樣子。


我常常想得臉紅,翠喜說我這是喜歡上了公子。


我慌了。


我本是雲州槐縣柳巷最普通的姑娘,如果不是祖母請的大師說我是大吉之人,能救公子,能旺薛家,我是做不成薛二少奶奶的。


其實在槐縣我的名聲不好,我十歲克死爹娘,被舅舅家收養,又在十二歲那年害得表哥斷了條腿。


周圍的人都說我是害人精,舅舅和舅母也不喜我,薛家來提親的前幾天,舅母才跟人牙子談好價格,要把我賣到京城去,薛家的彩禮是人牙子出的錢的五倍,舅母才歡歡喜喜地把我嫁到了薛家。


雖然薛府下人都叫我二少奶奶,但我自知我是配不上公子的。


再過半月公子眼睛好了,我與他更是雲泥之別,況且他有心上人。


我壓抑住自己躁動的心,時刻警醒自己與公子的差距,拉開與公子的距離。


13


為了離公子遠一點,我把為公子敷藥的活還給了神醫老頭,去找了大夫人,大夫人看著我一臉懇切,答應教我算賬。


教了兩天,大夫人忍不住摸了摸我的頭,誇我聰慧。


「我八歲就把算盤撥得砰砰響了,怎麼也不見母親誇我一句聰慧?」


大少爺一身靛青色窄袖雲緞錦袍,嘴角噙著笑,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誇你聰慧你就能給我娶個媳婦回來?」


大夫人撇嘴,嗔他。


大少爺側過頭,偷偷做了個鬼臉。


大夫人見了,氣急朝大少爺的胳膊上狠狠捏了一下。


真好,大夫人和大少爺的感情真好。


我想到了公子的母親,我隻見過她一面。


快四十歲的婦人,隻著一件月白素裙,發用一隻翡翠簪挽起,容姿清豔,溫婉脫俗。


那是公子第一天敷藥,二夫人就在院外。


她在院門外徘徊,不時往裡看。


我一眼便知曉她就是公子的母親,因為她的眉眼和公子的太像了。


等我替公子上完藥追出去時,二夫人正準備走。


我叫住了她:「母親。」


婦人回頭,眉目清冷。


「聽說,他的眼有法子能治好了嗎?」


我點頭:「嗯,那神醫拿性命擔保應當是沒有問題。」


下一秒,她塞了個檀木盒子在我手裡,隻留下一句:「新婚禮物。」


便轉身就走了。


我望著美婦人的背影有些發怔,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


進院後,我同公子說了這件事,他隻是笑笑,笑得很淺還帶著點冷意。


我打開盒子,裡面裝著的是兩串紫檀佛珠手串。


公子沒要,讓我收著,我便把它安置在我的妝奁中了。


14


公子住的墨園離大夫人住的春園很遠,或者說是墨園太偏。


算賬算到入夜,我有些累了,大夫人就提議在春園收拾出來一間房讓我睡。


我有點猶豫,她道:「放心吧,讓人去跟長恩說了。」


聽到這句話,我點了頭。


入薛府以來,我第一次不在墨園睡就夢見了公子。


我夢見眼蒙白紗的公子將我壓在身下,勾著壞笑喚我:「娘子。」


修長有力的大手纏上了我的小衣,柔軟溫熱的唇貼上了我的唇角。


床幔飄飄灑灑落下,我幾乎軟成了一攤水。


窗外天色朦朧,我坐在塌邊,想要平復動蕩的心。


剛剛的夢太旖旎,醒來時小衣都有些湿了。


臉頰發燙,心中滿是羞恥,我竟然對公子有如此齷齪的想法。


不行,不行。


等公子眼睛好了後,我就走吧。


15


帶著這個想法,我已經五日沒回墨園了,再有七日,公子便可摘下紗布重見光明了。


整整五日沒與公子見面,我的心平靜了很多,那夜的夢成了我心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