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相逢應不識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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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之後要做的檢查就是現在的我適不適合馬上動手術。


好在,上天還是眷顧我一把。


 


我現在可以動手術。


 


我閉上眼睛,任憑醫生操刀。


 


和沈亦洲結婚之後,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次。


 


這一次殘缺的手術又何嘗不是我全新的重生。


 


我再次睜眼的時候。


 


入目的是沈亦洲怒氣衝衝的臉。


 


要是換在之前,看到他這個樣子,我應該馬上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有什麼事做錯了,讓沈亦洲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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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洲顯然也這麼認為。


 


他一言不發,無聲地折磨我。


 


我就當作沒看見。


 


自顧自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終於,一向冷靜的沈亦洲忍不住了。


 


他率先發難。


 


「你為什麼要做手術?切除乳房,你還算什麼女人!年紀這麼大了,你都不覺得害臊嗎!」


 


沈亦洲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在害怕,害怕別人知道他的妻子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害怕別人笑話他。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考慮過我。


 


我抬頭。


 


相隔四十年,我第一次對上沈亦洲的眼睛。


 


「活下去有什麼丟人的,找小三才丟人吧!堂堂沈氏集團董事長,在外面B養一個老小三!哦,不對,這個小三有個好聽的名字,初戀情人!」


 


08


 


早在聽到趙阿姨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沈亦洲的初戀情人,落魄的趙家大小姐,趙清月。


 


沈亦洲和趙清月是青梅竹馬,兩個人十八歲的時候就在一起了。


 


是同齡人都羨慕不已的神仙眷侶。


 


如果不是趙家突然破產,隻怕沈瑜就變成了他們的孩子。


 


也不對。


 


現在的沈瑜也是。


 


她對待趙清月可比對我好。


 


我嫁給沈亦洲的時候曾經問過他。


 


是不是還喜歡趙清月,如果喜歡,我可以不嫁。


 


沈亦洲是怎麼回答的?


 


年輕的他眉眼間都透露出對我的愛意。


 


他的吻輕飄飄地落在我的眉心。


 


與我十指相扣。


 


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對我說。


 


「人的一生會遇到很多人,但隻有一個人可以陪著自己相伴到老,我已經找到了。 」


 


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沈亦洲不僅家世好,長得更好。


 


他這句話出來,直接將我迷住了。


 


此後,這句誓言困了我四十年。


 


現在回想,沈亦洲隻說她找到了那個人,卻沒說那個人是誰。


 


是我自作多情。


 


以為時間會帶走一切。


 


沈亦洲沒想到我還記得趙清月。


 


他噌地一下就站起來。


 


「夠了,女兒還在這,你說什麼胡話?」


 


沈瑜趕緊站出來。


 


「是啊媽,我還在呢,你和爸得顧忌著我吧。」


 


我笑了,看著眼前互相打配合的父女兩個。


 


見過我們一家人的都說我和沈瑜長得像。


 


我想告訴他們,他們錯了。


 


沈瑜和沈亦洲才像,一樣地冷心冷肺,一樣焐不熱!


 


09


 


看著眼前的父女兩個。


 


我已經懶得再和他們說什麼。


 


我在做手術之前就已經讓人把我和沈亦洲的相關證件拿過來了。


 


我充滿蒼老皺紋的手把已經有些褪色的結婚證推到沈亦洲面前。


 


「以前我總覺得,隻要我做得夠多,你總一天能夠看到我。現在我發現了,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你既然忘不了趙清月,我也不想做阻礙你們的人。


 


「我們,離婚吧。」


 


說完這句話。


 


我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


 


沒有我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沒有面紅耳赤的爭論。


 


在我六十五歲這天,我才明白,原來說出離婚是這麼簡單的事。


 


我現在平靜得好像是在對一個朋友說早安。


 


之前困住我的枷鎖,是我自己給自己的,當我掙脫開,我發現,原來我能夠到的不止家裡的一畝三分地,還有整個世界。


 


沈亦洲完全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他處理過那麼多棘手的合作,卻在此刻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本結婚證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


 


讓我有些不解。


 


「我說,我們離婚吧。你愛了趙清月這麼多年,兩個城市之間來回跑,年輕的時候算你有力氣。可現在的你已經老了,說句不好聽的,你還能折騰幾年。早點離婚,你們兩個還能過幾年名正言順的日子。」


 


天地可鑑。


 


我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


 


10


 


落在沈亦洲的耳朵裡,卻成為了我吃醋耍賴的證據。


 


他煩躁地捏捏眉心。


 


「別鬧了,你今年多大年紀了你心裡沒數了?現在離婚讓人家怎麼看我們?你不覺得丟臉,我還覺得。」


 


沈亦洲很好看,哪怕老了生氣,依舊風度翩翩。


 


這就襯得旁邊穿著病號服的我咄咄逼人。


 


沈瑜在一旁附和著。


 


「是啊,媽,你現在剛做了手術,不說化療的費用你自己承擔不起,你現在乳房被切割了,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了,你覺得還會有人要你嗎?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即便舅舅接受你,他的孩子們呢?能把你當作親生母親一樣對待嗎?」


 


我的心頓時墜入冰窖。


 


我完全想不到,這樣傷人心的話,竟然是從我的親生女兒嘴裡說出來的。


 


她以為她也是女人,可以理解我。


 


卻沒想到,她理解得太過了。


 


完全不心疼我的被病魔侵蝕的身體,反而在意一對乳房。


 


我仔細看著她的臉。


 


我自認為我盡到了做母親的責任,是一個好母親。


 


原來走到生命盡頭,我才發覺,自己從未做好一個母親,連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教給沈瑜。


 


氣不打一處來。


 


我抓起一旁的果籃就甩向他們。


 


沈亦洲來不及躲避,硬生生地挨下。


 


他努力保持著風度。


 


「你剛剛做了手術,心情不穩定。這些話我當作沒說過。我先走了。」


 


沈亦洲不再看我。


 


反倒是沈瑜。


 


離開的時候滿眼失望。


 


「你知道為什麼爸這麼多年對趙阿姨念念不忘嗎?因為她善良又大度,而你,哪怕有數不盡的錢,身上也透露著小市民氣息。」


 


11


 


我聽著沈瑜說的話,良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原來在他們眼中,我所做的一切都逃離不開小市民三個字。


 


可他們明明知道我究竟是為什麼才變成這個樣子的。


 


我和沈亦洲結婚之後。


 


沈亦洲開始接觸公司事務。


 


他年輕氣盛,不懂得謙讓,讓公司的不少老股東都對他有所怨言。


 


最終在老股東的聯手之下,沈亦洲被趕出公司。


 


公公婆婆為了讓沈亦洲長長記性,斷掉了他所有的資金來源,一夜之間沈亦洲就從一個富家公子變成了乞丐。


 


那時的我剛剛懷孕。


 


所需要的一切都要有金錢來作支撐。


 


偏偏我爸媽那裡又出了些問題,自顧不暇,根本來不及照顧我。


 


我辭掉了原本體面的工作,用自己的雙手開始不停地畫設計圖紙。


 


最難的那幾年,我甚至像一個潑婦一樣去和他們討價還價,為了蠅頭小利破口大罵。


 


滿手的繭子和數不盡的皺紋換來了沈瑜的平安成長和沈亦洲的東山再起。


 


他們又變得高高在上起來,而我卻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沈瑜認為我渾身的銅臭氣會讓她不堪。


 


她覺得我不配做她的母親,也不配成為沈亦洲的妻子,我的存在隻會讓他們忘不了以前所受到過的恥辱。


 


她拒絕我參加她的家長會和其他一切社交活動。


 


最嚴重的一次,她在她的同學面前說我是家裡照顧她的阿姨。


 


我諒解她青春期的敏感,她卻不理解我作為一個母親的苦心。


 


12


 


我叫來了小護士,讓她把地上的結婚證撿起來。


 


沈亦洲覺得自己已經拿捏我了,離開了Ṫũ̂₌他我什麼都不是。


 


但他似乎忘記了我曾經是知名高校畢業的藝術博士。


 


一幅設計圖可以拍賣到近千萬。


 


我也並不是沒有家的人。


 


我是個母親,我為沈瑜的未來做盡了打算。


 


但我也是個孩子,我的爸媽為了我的未來也做盡了打算。


 


這一次我總要走出自己的路。


 


剩下的時間裡,我再也沒有見過沈亦洲和沈瑜。


 


我知道,他們現在正陪著趙清月呢。


 


我不在乎,自己收拾東西出院。


 


正當我準備拎著大包小包下樓的時候,哥哥出現在我房間門口。


 


他比我還大幾歲,現在已經白發蒼蒼,雙眼渾濁。


 


爸媽去世之後,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和他見過面了。


 


此刻看見他,我的心突然有些疼。


 


我早已淚流滿面,嘴唇翕動著,卻叫不出一聲哥哥。


 


哥哥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來到我面前。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也不告訴我,你還當我是你的哥哥嗎?」


 


我不停地搖著頭,想要解釋。


 


哥哥一向封建保守,我之前猜想我要是把事情告訴他的話,他一定不會同意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我的侄子陳安搶先一步來到我們倆中間。


 


他接過我手裡的東西。


 


13


 


「姑姑,我爸就是個老古板,你不用管他。他知道你的事情後急得不行,趕忙就催著我過來了。也是我前幾天在外地來遲了一點,不然我一定讓他們好看。」


 


陳安Ţṻ₅揮舞著他的手。


 


笑嘻嘻的努力活躍著氣氛。


 


我心底湧現出一陣熱流,暖洋洋的,好像來到了春天。


 


哥哥沒有再說什麼,他重重地敲了敲拐杖。


 


「你們夫妻一體,本不該鬧什麼矛盾,可他做的事也太不應該了。你跟我們回家去。若是他上門來求你再跟著回去,若是不,那就在家裡住著。陳安現在這麼大了,該擔得起責任,你作為他姑姑,他更應該為你養老。」


 


陳安不住地點著頭,擁著我就要往前走。


 


我知道以哥哥的性格能說出來這些話已經很不容易了,我應該順著坡下。


 


畢竟不管怎麼樣,我的哥哥還在,我作為離了婚的人就應該回到家裡。


 


但我不想這樣了。


 


我渾渾噩噩地為了他人活了大半輩子,現在也應該為自己活一回了。


 


我拒絕了哥哥的好意,讓陳安把我送到了我名下的一個小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