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緣
第7章
「專門等我啊,那後院的門也是你開的?」
「嗯。」
他專心收著棋子,把白棋放黑盒裡,黑棋放白盒裡……全亂了。
我嘆口氣,把蘭燻的狀況跟他說了,這世上,除了沈慎,小和尚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
「其實蘭燻對我挺好的,沈慎忙,我屋子裡夏天的紗窗,冬天的毛墊都是她吩咐人給我弄的。後來沈慎丟了官,下人走了一大半,也是她一直關照我。」
「你三番兩次取精血差點丟了性命,此事切不可再行。」
「我知道!」我煩躁地拂亂棋子,「可我總不能看著不管啊,你會治病,能不能給她治一治?」
「她是深宅婦人,我不便為她診治。女子產子本就兇險,我是佛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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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好麻煩!我氣悶,回裡屋鑽進被子裡捶枕頭。
「關於沈慎的事你總是特別掛心。」
屏風外面小和尚的聲音悶悶的。
我沒有!這次真的隻是為了蘭燻!我想反駁,外頭卻熄了燈。
黑暗中,我睜大眼睛盯著房頂,睡不著。
沈慎騙了我,他拿走我的血卻沒有給蘭燻,他為什麼騙我?
我不認識現在的沈慎了,但他是我來這世上第一個親近的人,這些年我們一路走來,喝粥時一人半碗,趕路時星夜相伴。
我知道他的才華和報復,懂得他從泥濘爬出的艱辛與不易,始終不忍說他的不好。
外面傳來翻身的響動,他也睡不著嗎?
無論如何,我不想再回沈慎身邊了,我喜歡做人,不想再做狐狸了。
可是蘭燻……哎呀!怎麼才能幫她啊?我煩躁地打滾。
「如今你成了人,是否……是……」
小和尚還坐著,沒睡幹嘛把燈燭給滅了。
「是什麼?」
我沒好氣地回他。
「沈慎家有賢妻,並非良配。還有你的身份……我不想再見你奄奄一息的樣子。」
什麼跟什麼,他怎麼總跟我想的不一回事!
「你到底在說什麼?」
小和尚被我打斷,透過月光,他站起身卻沒有進來,站在屏風外沉默了好久才說。
「你對他助益頗多,他卻不顧你身體取走你的精血,若不是沈夫人派人送你來,恐怕……」
我又不是傻子!我當然明白!
但我一直不願去想,每日裝得開心,因為這是我的傷心,很傷心很傷心!
幹嘛非要說破,小和尚真討厭!
「夭夭,別去。」
別去。這兩個字帶著顫抖和祈求從他嘴裡說出來,我的心像泡在酸汁裡一般。
自從下山,我把所有的好都給了沈慎,但每次受傷,救我的卻是——小和尚。
可我要是一直留在他身邊,他怎麼「斷塵」呢?
不「斷塵」,他還能做國師嗎?
我……不想將來他趕我走時,再經歷一場鑽心之痛。
「我想去找我師父,我太笨了。」
我把臉埋在被子裡,被子洇走了湿湿的眼淚,悶悶的聲音掩蓋了鼻音。
那晚,小和尚在屏風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哭累睡著。
做人很開心,也很煩惱!
「國師,長公主與沈大人來訪!」
18
因為昨天睡得晚,醒來時太陽已經老高了。
前頭有些喧哗,我好奇地去偷看。
長公主的儀仗浩浩蕩蕩,沈慎一身緋紅官服跟在她身邊。
「都說小沈大人成了公主的入幕之賓,現在看來是真有其事啊。」
「聽說小沈大人的夫人蘭氏正身懷六甲,娘家剛出了這樣的禍事,如今夫君又……也是可憐。」
「長公主從不禮佛,今日怎麼來了大相國寺?」
「聽說是來尋沈大人的小寵,一隻畜生罷了。」
「這沈大人可真有意思,為了一隻畜生竟如此大動幹戈,公主也真是寵愛沈大人,陪著他胡鬧。」
他們身邊太監、宮女、侍衛跟了一大堆,我沒法靠近。隻能跟著人群遠遠看他們去了會客廳,又浩浩蕩蕩去了小和尚的禪房……
折騰了大半天,公主和沈慎板著一張臉走了,寺裡不少僧人面色忿忿。
屋子裡所有櫃門打開,經書散落一地,屏風倒在地上,連床邊的腳踏都被拆了。
他們是來跟小和尚討要「饅頭」的。
我化形之前,有不少人知道國師收留了一隻受傷的狐狸。
小和尚自然不能把我交給他們,隻是說「饅頭」被送來修養一陣後就跑了。
公主和沈慎不信,甚至強勢地進了小和尚睡覺的屋子,名為參觀實則搜查。
我看著蹲在地上一本本收拾經書的小和尚,很愧疚,我又給他惹麻煩了。
雖然他們走了,但很快流言乍起,國師秘藏一位妙齡少女,白日六根清淨,夜裡鴛夢入懷。
公主派人盯緊小和尚,雖然我很小心,但有人特意窺視,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他們不關心少女,他們是想逼小和尚就範!
大相國寺不能待了,我去山下租了一處民居,是時候想想,我該何去何從了。
我正一籌莫展時,聽到進香的香客們闲聊。
「聽說沈大人之妻蘭氏難產,已經兩天兩夜了,還沒生下來。」
「你說的是最近起復的禮部侍郎沈大人?」
「是啊!長公主力薦,如今是御前紅人。」
「攀上了長公主,青雲之路啊!俗話說,升官發財S老婆……」
「啪嗒!」手上的雞腿掉了,蘭燻!
我趕到沈家時,好幾個婦人正急急忙忙往外跑,綠柳追出來拽住這個攔不住那個,就差跪下來哀求了。
「張穩婆、錢穩婆你們不能走!孩子還沒生下來,你們現在走了是謀害人命啊!」
「你這話也太難聽了!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一腳踏在鬼門關,你家夫人身弱不堪沒有力氣,孩子下不來實在與我們不相幹!」
穩婆仗著體壯把綠柳推倒,一溜煙地跑了。
「姑娘,姑娘你醒醒!」
沈慎不在家,下人們都不知躲哪去了,蘭燻面如金紙,氣若遊絲。
「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
我一揮手迷暈了綠柳,把手按在蘭燻的肚子上細細感受——孩子還活著!
一指點眉心,一手撫胎身,蘭燻慢慢睜開眼睛。
「別怕,有我在,孩子一定能平安生下來。」
她牽動嘴角,眼光迷蒙。
「你是誰?」
我看向她手腕上的佛珠:「謝謝你送我去大相國寺。」
她笑了,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我從沒使過這麼大的法術,有些力不從心,好在半個時辰後蘭燻生下一個弱小的男嬰,總算母子平安。
轉身離開之際,我雙腿一軟摔倒在地,化形不滿一個月不能使用法術,我又變回狐狸了!
回頭看了一眼蘭燻,她眼眶含淚,對我說:「……」
「饅頭,謝謝你!聽我的,再也別回來。」
我是想走的,可惜,被沈慎貼在大門上方的符紙攻擊,重重摔在離大門一步之遙的青石板上。
他以蘭燻為餌,布下天羅地網,隻等我來。
19
我駕著馬車與公主的車駕相錯而過,這一瞬間,往事一幕幕……
沈慎,你永遠找不到我了,世上再沒有一隻叫饅頭的狐狸,隻有——夭夭。
這些年與你有關的回憶,我都不要了!
饅頭:
謝謝你,謝謝你在我病弱被下人欺壓之際維護我。
謝謝你在我性命垂危之時救我和我肚子裡的孩子。
大恩大德,我蘭燻萬報不抵其一。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你我都是識人不清,一個嫁錯,一個幫錯。
無奈世間女子,枷鎖縛身,我已深陷泥潭,身無娘家可依,前路茫茫。
唯有微薄嫁妝傍身,卻無可依託之人,不如交給你,你不似我等凡俗女子,替我去過一過自由的日子吧。
沈慎曾酒後言:「狐狸血能治心痛,狐狸心必能蛀顏。」
饅頭,沈慎的心已經黑透爛透,切不可再對他心存舊念。
往後,望你歲歲平安,日日安康!
蘭燻。
小和尚黑著臉給我熬藥,又幫我念完信,天色已經很晚了。
我從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稀奇得很。
「小和尚,你怎麼啦?」
我龇牙咧嘴地喝掉一大碗黑乎乎的藥汁。
他不答我,隻是遞過一顆蜜漬梅子。
「啊~」
我張開嘴巴示意他。
他既不肯喂我,也不把梅子收回去,就這麼舉著手,頭卻撇到一邊不看我。
「哎呦,」我捂著胸口,「我的肚子……」
「傷處又疼了?」
果然,他緊張地俯下身詢問我。
「啊~」
我又把嘴張開,他很想板起臉卻沒成功,捏著梅子躊躇。
嘴巴都張酸了,我吸溜一下口水道:
「我都受傷了~你還要我抬手拿啊?」
他臉上現出無奈的神色,脖子和耳朵——嘿嘿,果然又紅了。
手指遞到嘴邊,我一口含住,含住了酸酸甜甜的梅子,還有他微涼的手指。
那一夜,我撒嬌不肯下山,滾進有小和尚味道的被子裡甜甜地睡著了。
「明日若是沈慎來找我,不要理他,大棒子趕出去。要是公主來,告訴她三個月後定如她所願!」
呵呵,隻怕她不來!
三個月後,我的傷養好了,法術也恢復了。
隻不過違禁使用法術留下了一點點後遺症,不足掛齒。
「小沈大人本是有福之人,無奈行事偏頗,手段不端,損了福祉。用靈獸血肉滋養容顏,落了下乘。公主可有夜半易燥熱、驚醒,白日卻手足冰涼?」
「小丫頭,誰給你的膽子來本宮面前裝神弄鬼?」
我知道公主沒那麼好騙,但她喝了我那麼多血,身體必然承受不住,我說的這些症狀,肯定有,世間的大夫卻沒有這個本事治。
況且——我盯著她的眼睛,眸中魅術流轉。
「靈狐已歸山野,公主是尋不著了。」
「我師從道家,師父乃隱世不出的高人,想要容貌常駐何需如此麻煩,我可傳公主一道家法門,非但能容顏不老,且能延年益壽。」
說什麼法門,不過是小小法術,有效期五年。公主這些年縱情聲色,又喝了我那麼多血,早已爛了根基,恐怕三年之內難逃暴斃。
不過三日,我就被公主奉為了座上賓。
而沈慎因為始終沒找到「饅頭」,又被我斷定為德行有虧,是會影響公主福祉之人,被公主一頓板子打瘸了腿。
神神叨叨哄住了公主,又跟她要來了蘭燻的和離書。
蘭燻說她深陷泥濘,前路茫茫。我偏要拉她出來,給她重開一條新路。
送蘭燻走的那天,我把包裹還給她,這些是她的嫁妝,是將來她和孩子的立身之本,我不能要。
綠柳抱著孩子在馬車旁很疑惑地盯著我看,這丫頭隻在蘭燻生產那天見我一眼,記性還挺好,嘿嘿。
「快走吧,宰相的赦令不久就會下來,你們回了老家開開心心過日子。」
蘭燻從包裹裡抽出一疊銀票塞進我手裡,我不要,她卻捏緊了我的手。
在這世間,沒有銀子是不成的!而且——有了銀子,想吃燒雞、炙羊肉、烤鴨……都能隨便買哦!
我咽了口口水,不得不說,我心動了!
蘭燻笑得雙眼彎彎。
「放心,我們老家還有產業,我的嫁妝也頗豐,你不必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