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緣

第4章

字體大小: - 20 +

成親那天,我混在人群中,看到他紅衣大馬,鑼鼓齊鳴,十裡紅妝,耳邊盡是人們的羨慕之言。


 


那個孤燈下苦讀的落魄少年,終於走到他想要去的地方了。


晚上,府裡面熱鬧得不得了,下人忙得腳不沾地,不記得準備我的飯。


 


我餓了,自己去廚房,滿案桌的肥雞大鴨,不想吃!


 


我隻叼了一個饅頭去屋頂吃,屋頂安靜一點。


 


廚娘手藝好,饅頭蒸得松軟又有嚼勁,月亮也像饅頭,圓乎乎的。


 


我嘆了口氣,現在我可以換著花樣吃雞了,烤雞、燉雞、燒雞、滷雞……


 


沈慎也過得好了,不用受苦。


 


小和尚做了國師,很厲害的和尚,和尚頭頭。

Advertisement


 


一切都很好很好,我為什麼沒有當初偷雞吃那麼開心了?


 


後來回想,這一天是沈慎人生最暢意的一天,青春正茂,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前程似錦。


 


9


 


聽下人說沈慎有婚假,這幾日都在家。


 


婚假是什麼我不知道,在家就行!


 


我興衝衝去正房找沈慎,輕車熟路地蹿進沈慎懷裡,張著嘴等他撕雞腿給我吃。


 


「啊!!!」


 


呃……我忘了,他已經成親了。


 


我又把蘭燻嚇著了,他們正在吃早飯,粥碗打翻,粘嗒嗒的紅豆粥淋了我一腦袋,我習慣性一甩……


 


「啊!!!」


 


看著蘭燻頭上身上的粥點子……我……


 


沈慎進房哄了又哄,隨後鬥雞眼退了出來,狠狠瞪我一眼後又把房門帶上。


 


屋裡靜悄悄的,也不是,有一些悉悉索索衣物摩擦的聲音,蘭燻還哼唧了一聲。


 


他們在換衣服嗎?換衣服哼唧什麼!


 


足足一炷香後他們才出來,蘭燻臉蛋子像屋裡的紅綢子一樣紅,這麼熱嗎?


 


鬥雞眼又進來了,拿了個大口白瓷碗,裡面裝了雞腿鴨肝。


 


他們在桌上吃,我在地上吃!


 


我很生氣,把雞骨頭咔哧咔哧全咬碎了!


 


鬥雞眼又瞪我,哼!我咬得更起勁了!


 


沈慎,你變了,你有了蘭燻就對我不好了,以前你都是抱著我喂我吃雞腿的!


 


這幾天,我每天都到正房吃飯,雖然隻能在地上吃,但能看見沈慎呀,反正我以前也是在地上吃的。


 


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嗖嗖嗖穿過花園。


 


「姑娘小心!」


 


自從上次放血給沈慎治病,我的行動就遲緩了許多。


 


否則怎麼會躲不開鬥雞眼的窩心腳!


 


「綠柳!是相公養的饅頭。唉呀,你把它踢傷了!」


 


肋骨斷了,我舔舔嘴角的血,痛得蜷成一團。


 


「它突然蹿出來,我……我……哎呀姑娘別過去,小心被這畜生咬了!」


 


「怎麼辦,相公好像很看重它。」


 


「姑娘別急,一會兒咱們叫下人找個會給畜生治傷的給它看看。姑爺剛入職禮部,正忙著呢,等想起這畜生時,它早好了!」


 


捂著胸口的蘭燻讓鬥雞眼哄走了。


 


「別總『畜生畜生』的叫,要叫饅頭,相公聽見了會不開心的。」


 


「是是是,姑爺是咱們姑娘心尖上的人,綠柳再也不敢啦。」


 


「你這丫頭,也別叫姑娘了,該叫夫人。」


 


「是……夫人小心腳下。」


 


主僕倆打趣著越走越遠,苦笑,當初被人亂棒打得渾身是傷,我還能突出重圍。


 


如今真是沒用啊,挨了鬥雞眼一腳居然痛得站不起來。


 


太陽白花花地曬下來,曬得我好渴,胸口的痛一陣陣襲來,好暈。


 


夜裡下起雨,我被淋醒了,在這裡躺了一整天啊。


 


路過的下人沒注意到躺在草叢裡的我,隻顧著說話。


 


「今夜大人帶夫人去千金樓看燈了,聽說國師也會隨陛下到城樓,為國祚祈福呢。」


 


看燈,燈有什麼好看的?小和尚也來了?


 


胸口似乎沒那麼痛了,我勉力站起來往外走去。


 


街上好多人,我怕被踩S隻敢沿著牆根走。


 


家家店門前都掛了好看的燈,燈上畫了好看的畫,有的燈還會滴溜溜地轉,稀奇!


 


點心店都在賣一種圓圓的餅,好多小孩一手提兔子燈一手吃圓餅,聞著香香的,甜甜的。


 


好餓,可我跑起來都費勁,肯定偷不到。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隻是順著人流,到了城門下,城門好高啊!


 


我努力把頭抬起來,好多燈,好漂亮!


 


「皇上來了!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人群突然湧動,擠得密不透風,到處都是腳,我根本退不出去!


 


先是尾巴被人踩住,緊接著肚子被人一腳踏住!


 


喉嚨一陣腥甜,我感覺肚子破了!


 


我可能要S了,要是師父知道,我是因為看熱鬧被踩S的,估計會氣得把我救活再讓我重新好好S一回!


 


劇痛中我被人掐住脖子拎起來。


 


「呦,這是誰家的狐狸!」


 


「劉麻子,你運氣真好啊,這撿回去剝了皮可是好大一盤肉菜呢!」


 


「去去去!你知道什麼,看看,這皮毛才是最值錢的!」


 


不能呼吸了,胸口好像要炸開,我卻沒有力氣掙扎。


 


「國師,國師來了!」


 


我脖子被SS鉗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氣聲。


 


國師?是小和尚嗎?


 


喘不上氣,我眼前一黑,意識漸漸消散。


 


小和尚……小和尚……


 


「夭夭!」


 


腰腰是什麼東西?可笑我臨S前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莫名其妙的好奇,可惜,我不會知道答案了。


 


……


 


好疼!渾身上下好像被車輪碾過!


 


咽下滿口血腥粘膩,喉嚨像被無數刀片劃過!


 


我一激靈,疼醒了!


 


「你醒了!」


 


小和尚的聲音。


 


我想睜開眼,眼皮卻有千斤重,隻勉強打開一條縫,陽光刺得眼淚溢出。


 


張嘴,發現我根本發不出聲音,隻有難聽的「嘶嘶」聲。


 


「你喉骨被捏傷,莫要說話。」


 


我喉嚨上的紗布被揭開,溫熱湿軟的布巾細細擦拭,新的藥膏帶著清涼敷上來帶走幾分灼痛。


 


接著是腹部的紗布、前爪的紗布、雙腿的紗布……


 


現在的我真是「遍體鱗傷」的真實寫照啊!


 


「除了外傷,你的身體也非常虛弱,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怎麼搞成這樣的?


 


好像是我放血給沈慎後,我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


 


我問自己,如果知道後果我還會放血給沈慎嗎?


 


會吧,還是會的。我不能任由我眼裡的少年倒在他人生最重要的路口,不能任由他的生命一點點消逝。


 


我沉默,反正喉嚨也說不了話,我正好沉默。


 


養傷的日子,我偶爾會想起沈慎,他在幹什麼?


 


有時聽到香客八卦,沈大人又升官了。


 


是他吧,也許,他已經忘了我。


 


在小和尚這裡養傷,養了很久很久。


 


小和尚的醫術比以前厲害了,屋裡一直飄著藥味,一開始苦苦的,苦得我舌頭都麻了。


 


喉嚨能說話時,藥味改了,變成酸酸的,比苦苦的好多了。


 


「小和尚,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貧僧法號斷塵。」


 


「法號就是名字?」


 


「法號是受戒時老國師授予貧僧的法名。」


 


「遇到老國師前你沒有法號嗎?那之前你叫什麼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看著窗外結出小桃子的桃樹愣愣出神。


 


久到我以為他想不起來了,久到我差一點要睡著時。


 


「其華,我那時叫其華。」


 


祁華?比斷塵好聽。我迷迷糊糊地想。


 


等我肚子上的洞完全長好,沈慎找來了。


 


中秋之夜,禮部侍郎的小寵跑丟了,三個月後有禮佛的香客在大相國寺見到過相似的狐狸。


 


「你要跟他回去嗎?」


 


我不知道,沈慎……似乎已經不需要我了。


 


「你……願意留下嗎?」


 


我恍惚看見當年的小和尚,也說過相似的話,眼裡也是一樣的小心翼翼。


 


「饅頭,是我不好!我忙於公事,疏於照看,竟然不知道下人沒把你照看好。跟我回去吧,你丟的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


 


沈慎闖了進來,蹲在榻前滿臉懊悔。


 


我看向小和尚,他沒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睛掩去了神色。小和尚又不見了,他變回了國師。


 


「饅頭,那些下人都狠狠地責罰過,照顧你的人我重新親自挑選。我還給你買了飄香樓的烤雞,跟我回去吧。」


 


「沈大人,夭……饅頭的傷還未曾好全,不如在大相國寺多養一些日子。」


 


小和尚的話止住了沈慎伸向我的手。


 


他見我沒有動,起身朝著小和尚躬身作揖,小和尚側身避開。


 


「多謝國師救了饅頭,沈慎必定銘記在心!日後定當為大相國寺塑一座金身。」


 


「隻是寺裡茹素見不得葷腥,饅頭……我府裡已經備好大夫,及各色藥材補品。還請國師成全!」


 


眼前的沈慎已經褪去少年的青澀,從布衣到錦袍,從落魄書生到嬌妻厚祿,他真的還需要我嗎?


 


「饅頭,你陪我從小山村走出來,陪我高中、娶妻、為官。我沈慎無父無母,在這世上你就是我的親人,如今……你也不要我了嗎?」


 


親人,原來在他心裡,我是親人。


 


在漏風的破屋裡,和我分食一個饅頭的少年。


 


在客棧裡,發著高熱還撫摸我的頭安慰我沒事的少年。


 


進考場前,回頭笑對我說,等我高中日日給你買烤雞的少年……他,也是我的親人。


 


我的新住處被安排在正屋旁邊的廂房,沈慎親自把我放到鋪的很軟很軟的床上,屋裡四個面生的丫頭齊齊向他行禮。


 


「日後你們四個就負責照顧饅頭,它有一點不好,就發賣你們回原處,有的是人願意頂替你們的位子。」


 


沈慎如今有了官威,隻是輕輕一哼。


 


四個丫頭就戰戰兢兢:「是。」


 


綠柳扶著蘭燻走到門口時正看到這一幕,臉色都有些尷尬,綠柳更是低頭不敢看我。


 


11


 


在大相國寺吃了三個月的素,我嘴巴簡直快淡出鳥了。


 


終於再吃到烤雞,我恨不得連骨頭都嗦幹淨。


 


可是丫頭見著了,大驚小怪地把雞骨頭都給我收走了,說是怕雞骨頭卡住我喉嚨。


 


可是……骨髓很香啊!


 


之後端上來的烤雞都是去掉了骨頭的淨肉,這樣吃很沒有感覺啊!


 


我本來想去廚房自己弄個整雞吃吃,但四個丫頭輪流跟著我,根本沒有機會!


 


幹什麼都有人在旁邊搗亂,我去池塘撈魚她們怕我掉進去淹S。


 


我上房頂看月亮她們怕我掉下來摔S。


 


每每都大呼小叫地引來一堆家丁把我弄回房,次次弄出好大動靜,卻很少看見同樣住在正房的蘭燻和鬥雞眼,她們似乎有意躲著我。


 


如今我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連牆角都聽不成!


 


終於,我在花園上完大號,她們試圖拿手絹給我擦 pp 時,我忍無可忍地炸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