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離歌
第2章
好久?是啊,考完後,的確一直沒見。
我沒說話,跟他並肩走在林蔭小路上。
倒計時清零了。
我面前的這個少年,不再是我的僱主。
心底突然又響起來那晚電話裡的話。
「沈夏,我喜歡你,想和你考一所大學。」
心底有異樣的情緒翻湧著。
夏日午後,街上燥熱,沒什麼人。
靜謐中,裴臻終於開口。
Advertisement
「沈夏,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國外讀書嗎?」
國外?我一時失神。
一直以來,我努力的目標都是國內最好的大學。
國外的大學……出成績後,有出國中介聯系過我,說我的成績可以轉化,申請國外大學的全獎。
可生活費呢?我還是交不起。
「裴臻,我……」我剛要開口說出難處。
裴臻打斷了我。
「你不用考慮錢的事,有我在。」
裴臻說這話的時候,恰好有一陣微風吹過。
少年眸光清澈,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沈夏,最近我想了很多。」
「這麼久了,我們一直在一處,未來,也不要分開。」
11
我承認,我是有歡喜的。
那一刻,我才知道,對於這個貫穿我整個青春的少年,我有著暗如深海的喜歡。
這種喜歡,被家境的差距以及少年意氣壓制著。
可如今,當裴臻坦誠朝我伸手、滿眼熱切時,我所有的防御都崩塌了。
我想——
或許,我應該原諒他曾經的輕蔑,也要更勇敢地面對自己當下的窮窘。
我鼓足勇氣,輕輕握了下他的手,跟他說給我時間考慮下。
裴臻高興地點了點頭,送我回家。
到家後。
奶奶打包了糕點,每樣都拿了,遞給裴臻。
「孩子,給你吃。」
裴臻收下後,跟奶奶道謝後轉身離開。
奶奶囑咐我:「夏夏,有朋友是好事。奶奶看這男娃怪好哩,你好好跟人家做朋友啊。」
朋友……
這兩個字,在我心底泛起漣漪。
剛剛還在思索的事,仿佛有了答案。
我順著裴臻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12
這個夏日午後,像宮崎駿筆下的漫畫,舒展在眼前。
急急的奔跑中,我細細喘著,滿懷期待地看著遠處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影。
奶奶說的那個詞,讓我高興。
我找到了一個新的、適合我們關系的開始。
朋友……平等、尊重、互相照顧。
我想好了,學費我可以申請獎學金。
生活費,我成年了,可以打工解決。
未來或許辛苦,可我不會再孤單。
可有時候,人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前方轉角處,爆發出激烈的爭吵。
是方琪的聲音,猙獰著傳入我的耳際。
「裴臻,你什麼意思?你不是說她鄉巴佬嗎?怎麼,現在要帶鄉巴佬出國是嗎?」
13
裴臻不耐煩地開口。
「你懂什麼?我不過是要找個照顧我生活的保姆。這麼多年她還行,我習慣了。」
方琪指著他手上的糕點,嘲笑他。
「習慣了?我看你是預備著娶個鄉巴佬媳婦吧?這麼廉價的東西,虧你吃得下去。回頭我就在圈子裡說一聲,都別惹你的小媳婦。」
陽光下,那個剛剛在我眼中還滿身明媚的少年,紅著臉看了眼手中的東西。
砰……
糕點被他丟到了旁邊的垃圾筒。
「沒推辭過去,隨手就拎了。惡心人的東西,誰說要吃了。」
惡心人的東西……
裴臻的話,針一樣刺入我的身體……
痛意從心髒向四肢蔓延,密密麻麻。
他倆走遠了。
可話還彌留在拐角。
我上前,從垃圾桶裡拿出了那袋糕點。
扔掉髒了的包裝袋,撕開裡面被奶奶精心折好的油紙。
綠豆糕入口清甜。
紅豆糕口感綿密。
百合糕軟糯彈牙……
這是我從小吃到大的東西。
惡心嗎......不惡心啊。
我蹲著,把它們一塊一塊,認真吃下肚。
再次抬頭看天,日頭晃眼。
兩行眼淚流入發際。
倒計時是結束了。
我深沉的暗戀,也終在今天恢弘謝幕。
吃完後,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粉。
該回家研究志願了。
14
報志願的那天,裴臻打來電話。
「沈夏,你想好了嗎?」
我笑著答他:「想好了,我會在國內發展。」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
我深吸一口氣,又補了一句:「以後,我們不要再聯系了。祝你一切都好。」
掛斷電話後,我心底一陣輕松。
填好志願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嶄新的人生要啟程了。
我如願去了 B 大。
進入大學。
課程、學生活動、兼職,轉成了陀螺。
每晚和奶奶打電話,奶奶總囑咐我。
「夏夏呀,多交朋友,不要像高中時候那樣……」
高中那雙被破壞的鞋子,讓奶奶始終擔心我。
她怕我沒有朋友,不會社交。
可到了大學後,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收獲了一堆真誠熱情的好伙伴。
我們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一起尋找靠譜的兼職。
日子豐富多彩。
就這樣過了一學年。
期末考後,下著雪,我在宿舍樓門口,和朋友們互相道別。
拎著行李箱走著走著,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裴臻。
雪花飄搖落到他肩上。
他站在我學校門口,拎著的行李箱上貼滿了國際轉運的標。
「沈夏,一起回家嗎?」
15
我沒理他,直直從他身旁掠過去。
可他一直跟著我。
從學校到高鐵站。
在我身後匆匆買了票。
上車後,跟坐在我旁邊的大媽商量著換了座位,坐在我旁邊。
大媽看著我們笑。
「小情侶吵架了?哎呀,姑娘,看他可憐樣兒,快原諒他吧。」
......
從 B 市回家的車程很長。
「請假回去過春節?」我隨口問他。
裴臻頷首。
一年沒見,似乎老成了很多,終於開口。
「國外修學分可以自己安排,我算了算,兩年就能修完所有學分。然後,我想去 B 市發展。」
我點了點頭。
到站了。
裴家派了車來接他。
他邀請我上車,送我回家。
我拒絕了,說自己打車。
分別時刻,裴臻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沈夏,為什麼當初不一起出國」
我問:「裴臻,那你呢?你為什麼要邀請我一起出國?」
裴臻解釋:「我說過,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處。」
「那你想過,你為什麼想一直跟我在一處嗎?」
他沉默間,我替他回答了。
「因為你認為,隻要在一處,就可以讓我繼續做你的僕人。」
一字一句,我認真看著他的雙眼。
「謝謝你曾經僱我幹活,可是裴臻,現在我們長大了,我有力氣選擇了,我徹底自由了。」
大雪持續紛飛而下。
「僱?沈夏......」裴臻滯在原地,欲言又止。
我沒有再聽他後面又說了什麼。
車到了,滿心歡喜上了出租車。
奶奶在家等我呢。
16
那天分別後,裴臻開始頻繁聯系我。
我經常收到他的信息。
說著日常和課業,尋常地像初高中那些點滴歲月。
他還是那樣拔尖,還沒畢業就在商界初露頭角。
可我看著看著,覺得厭煩。
某天,將他徹底拉入了黑名單。
生活繼續平靜繼續。
又一年接近尾聲。
拼命努力後,我爭取到了一家頂尖咨詢公司的面試機會。
去面試那天,我做了十全的準備。
卻在公司遇到了方琪。
方琪一臉吃驚。
起初,她大概以為自己花眼了。
確認是我後,踩著高跟鞋噔噔走過來。
如今,我們都換下了校服,一身職場裝。
但她還是那樣張揚的個性。
「沈夏,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
她眼神裡閃爍著不甘,仿佛我出現在這是什麼驚天奇事。
在確認我和她面的是同一個實習崗位後。
方琪滿臉鄙夷。
「這個崗是全英文工作環境,你知道嗎?」
她話裡話外,嘲諷我英語口語。
高中時候,相比其他方面,我英語口語很一般,比不過她們在校外長期有外教輔導。
我沒理睬她。
方琪情緒已經不穩定了。
這場面試,她已經輸一半了。
17
一輪輪面下來,已是晚上。
面試結果是當場宣布的。
隻要一個人。
我贏了。
方琪瘋了。
......
拿到結果後,我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在大廈咖啡廳買了杯咖啡,靜靜坐著。
夜晚的 B 市,華燈初上。
這座冰冷的石頭森林裡,有人掙扎在溫飽線上,有人高腳杯舉在酒肉宴席。
我知道在這兒爭得一席之地有多難。
幾口咖啡提了提神,我做好了思想準備。
不一會兒,HR 果然打來電話。
「沈小姐,對不起,能麻煩你回來一趟嗎?有人舉報你作弊。」
18
回到面試所在樓層,眼前方琪面目猙獰。
「就是她!她是通過不正當手段拿到的面試機會。」
HR 有些尷尬:「沈小姐,方小姐非說您作弊……」
這種頂尖的實習機會,能進入面試的人,大多有些手段。
方琪家裡財力雄厚,人脈資源廣,所以她能進來。
她無法理解以我的家境,怎麼能拿到這樣好的入場券。
她認定我是「犧牲」了什麼,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對著 HR 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解釋,門口進來了一個人。
「合伙人在忙,我下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真是熱鬧了。
來的竟然是裴臻。
19
裴家和公司有合作,裴臻是來談項目的。
HR 對他很客氣,一口一個裴總叫著。
方琪一臉委屈地朝著裴臻哭訴。
如今的場景。
讓我想起來多年前的夏日體測。
方琪劃壞我的鞋子,當著眾人的面說我絆她。
眾人的嘲笑,我當時的心焦。
時間會治愈一切,可記憶無法被篡改。
好想回去抱一下那個無助的自己。
幸好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
裴臻擰著眉頭聽 HR 講完首尾,轉頭看我。
「沈夏,幹這一行,有些方法不長久的。」
HR 有些臉黑:「呃……裴總,這麼武斷嗎?」
我卻很淡定。
裴臻出現的時候,我就想到了他會這麼說。
現在的他,和幾年前沒什麼分別。
他始終站在高位,覺得我是弱者。
以前的他,任別人欺負我,想借此施展能力「保護」我,讓我低頭。
現在的他,同別人一道質疑我,覺得我不似他們資源豐富,便不可能拿到想要的一切。
可裴臻錯了。
這麼多年,他沒變,我變了。
多年前的我,沒有為自己發聲。
現在的我,卻不會允許別人再誣我分毫。
20
我打開了郵箱。
裡面來來往往,都是項目郵件。
開始的時候,是我導師和公司合伙人的往來郵件,我隻是被抄送人,負責輔助工作。
後來,隨著我的優異表現,導師授權我和合伙人直接溝通,敲定項目規劃和細節。
最後一封郵件,則是項目落成後,合伙人的肯定,以及對我發出的實習邀約。
看完證據後,HR 松了一口氣。
她又去調取了面試視頻。
上大學後,我早糾正了略顯蹩腳的口音。
視頻裡,面對全英文的提問,我侃侃而談,對答如流。
HR 道:「哎呀,方小姐,我早就跟你說過啦,沈夏小姐真的很優秀。裴總,這件事算處理完了,麻煩您待會和合伙人說一下。這事兒鬧的,差點害我白忙活哦!先下班了。」
一切塵埃落定,HR 回家了。
方琪情緒徹底崩潰,噠噠噠踩著高跟鞋跑去了衛生間。
偌大的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裴臻面面相覷。
21
「恭喜你,沈夏,」裴臻看著我,眼神裡平添了一份克制不住的悸動:「不得不說,你變了。」
我笑了笑:「是嗎?」
裴臻繼續道:「對不起,剛才我……說話太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