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蒼橫翠微

第3章

臉上傳來一陣湿熱,我伸手去摸,才發現竟然是血。


我的淚早就流幹了,流下的都是血淚。


我顫抖著雙手,想要去抱抱哥哥,可他身上全是傷口,我竟不知道該碰他哪裡,我怕會弄痛他。


我想要像小時候那樣去牽他的手,可我才剛掀開白布,就看見一雙森然白骨,上面帶著刺眼的鮮血和還未剔除幹淨的皮肉。


我終於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痛苦地哀嚎一聲,徹底昏死過去。


8


我醒來的時候,宋知薇正帶著婢女來向我示威。


我遠遠地聽見她在得意洋洋地宣傳「戰績」:「那閹人倒有幾分骨氣,那麼多刀下去,愣是一聲不吭。」


「最後還是我大發慈悲,看他隻剩下一個空架子了,才給了他一個痛快。」


「我爹是太傅,我哥是大將軍,別說殺一個閹人,就算是殺一個親王,誰又敢傷我分毫?」


宋知薇這話說得猖狂,卻是事實。


老皇帝多年染疾,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一病嗚呼。


而沈寧手中並無兵權,文武百官又以宋太傅為馬首是瞻,可以說,宋家在朝堂稱得上呼風喚雨。


沈寧確實不敢動宋知薇。


可我不一樣,我是條瘋狗。


我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從床上一躍而起,拿著劍就衝到宋知薇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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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侍衛們驚叫著衝了上來,我不管不顧舉著劍就是一陣亂砍。


憑什麼我哥哥死了,宋知薇卻能安然無恙地活著?


憑什麼沈寧想當皇帝,就要用我家人的鮮血來鋪路?


他們就該被千刀萬剐!永不超生!


長久以來被我積壓在內心的怨恨,在此刻徹底爆發。


我記不清到底殺了多少人,也記不清我砍了宋知薇多少刀。


等到我意識清醒的時候,已經被沈寧的暗衛摁在了地上,四周全是斷肢殘臂,而宋知薇則被我剁成了肉泥。


任誰來也認不出那是昔日的第一美人。


沈寧一動不動地站在我面前,手臂上有兩道傷可見骨的傷口,那是我發瘋時砍的,鮮血正順著袖口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將地面染紅。


我隻恨沒有再多砍上兩刀。


沈寧面色如常,可顫抖的聲音還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惶恐:「你知不知道宋家不會放過你,更不會放過我!」


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笑了起來。


自從黑風寨被滅,我就再也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此刻,我隻覺得痛快至極:「你想殺了我給宋家一個交代?」


「沈寧,你信不信,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說完,我就低下頭在右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隨著血腥味充滿我的口腔,我痛得冷汗直冒。


幾乎是在同時,一陣劇痛自沈寧的右手腕傳來。


他瞬間意識到了什麼,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冷聲質問道:「當年你給我種下的根本不是換生蠱!」


終於發現不對勁了啊,這個蠢材。


我挑釁地看了他一眼,痛快道:「我給你種的確實是換生蠱,隻不過它還有個不為人知的名字,叫鴛鴦債。」


「男子若是負了心,女子就能以自身為飼,以萬蟲為餌,煉化體內蠱蟲。」


「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後,若女子未死,那體內的蠱蟲就會成為新的母蠱。」


子蠱不會對母蠱有任何影響;但若是母蠱死傷,則子蠱也會產生同樣的傷害。


沈寧以為他體內的種下的是母蠱,便能萬事大吉。


卻不知道母子蠱的地位瞬間就能顛倒,恰如世間之事瞬息萬變,哪有高枕無憂之說?


隻可惜我的母蠱在剛剛發狂的時候才煉成,不然,哥哥也不會慘死。


沈寧嘴唇瞬間變得蒼白無比,顫抖道:「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以為在你殺了我親人後,我還能對你一往情深?」


「還是你以為我這麼久蟄伏在你身邊,當真是因為愛你愛得無法自拔?」


沈寧未免太過自負!


為了飼養母蠱,我的內髒幾乎被蠱蟲啃噬殆盡,我每日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就是為了這一天向他復仇。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目光如毒蛇般怨毒,看著他陰惻惻道:「我要你把宋知薇的屍體掛到城牆上,否則,我就自盡。」


我的唇角忍不住浮現出一抹笑意,若是沈寧真的照辦,宋家的鐵騎一定會踏破皇宮;可他若不照辦,他現在就會命喪黃泉。


選死還是立馬死,可真是個有趣的選擇啊。


就在沈寧不知所措的時候,侍衛慌亂地來報:「樓蘭王子羅邺逃跑了!」


9


沈寧還是把宋知薇的屍體掛到了城牆上。


我立在皇宮之上,俯視這一切,隻覺得可笑。


被沈寧愛過的女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他多無恥啊,為了活命,竟然任由自己青梅竹馬的屍體被風吹雨淋。


「沈寧,你這樣的人,活該下地獄。」


「就算下地獄,也有你陪著我。」


沈寧站在我身旁,牽住了我的手,聲音溫柔繾綣,仿佛在對情人呢喃。


「知薇的哥哥帶著十萬大軍回來了,來殺我。」


「羅邺也帶著樓蘭軍來勢洶洶。」


「微微,為了你,我當真成亡國之君了。」


我隻覺得惡心。


我冷漠地撇開他的手,望著東方出神,那是黑風寨所在的方向。


良久,我才淡淡道:「我懷孕了。」


沈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然而我下一句話卻徹底將他打入低谷:「你知道,我絕不會生下它。」


沈寧的眼神瞬間黯淡,痛苦又絕望地看著我,哀求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生下他,微微,這是我們的骨肉啊!」


我死死地盯著他,就在他以為我再也不會開口的時候,我卻朝他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好啊,隻要你能讓我原諒你,我就會想辦法生下它。」


看著沈寧喜笑顏開的樣子,我也笑得燦爛無比。


殺人誅心,還是沈寧教我的。


他現在有多渴望這個孩子,等到孩子死去的時候,他就有多絕望。


若說沈寧是亡國之君,那我便是名副其實的禍國妖妃。


年底,為了給我和未出生的孩子做禮物,沈寧不顧危險,帶人進山圍獵。


後來,他獵了一頭老虎回來,可腿卻摔瘸了,留下了永久的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痛得厲害。


可他卻拄著拐杖,獻寶似的將一張虎皮送給我。


他說:「微微,你曾說若是我們有了孩子,要我一定打頭老虎回來送給你,我做到了,你開心嗎?」


我看都沒看那張虎皮一眼,平淡地開口:「你要是死在老虎嘴裡,我更加開心。」


年初,我說我想吃葡萄,沈寧就從邊疆快馬加鞭送回京都,一路上跑死了十幾匹戰馬,惹得民怨沸騰,可他卻滿足地擁著我,隻說微微喜歡便好。


七夕節,為了和我有來生之約,沈寧花了大半個國庫,在半年之內,修建了一座摘星樓。


「離神越近,神就越能聽到我們的祈求。」


「微微,希望下輩子我們隻是一對平凡的夫妻,再也不要卷進權力的鬥爭。」


「我真的想做你一輩子的阿牛哥。」


我面不改色,甚至覺得有些諷刺,像我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哪裡配有下輩子?


孩子六個月大的時候,沈寧從後面抱著我躺在床上,把頭埋進我的頸子裡,低聲道:「微微,求你原諒我,我是真的很愛你和孩子……」


有溫熱的液體落在了我脖頸上。


沈寧哭了。


我滿足地笑了,我知道此刻沈寧對這個孩子的渴望達到了極致。


我道:「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但我會把孩子生下來。」


沈寧愣了愣,而後陷入了瘋狂的喜悅之中,抱著我親了又親。


我也很高興,畢竟馬上就能把沈寧踩進地獄裡。


10


我生產那天,宋家軍和羅邺打進皇城了。


「太子殿下,快逃,城破了!」


可沈寧卻隻是拉著我的手,溫柔地替我擦拭著額頭的汗珠,安慰我道:「別怕,穩婆跑了,但是還有我,我一定會保你和孩子平安的。」


我痛得早已說不出半句話,心裡卻嗤之以鼻,若不是有換生蠱,沈寧肯定早就丟下我跑了。


孩子呱呱墜地的那一刻,宋家軍攻破了皇宮。


我和沈寧全成了階下囚。


「隻要你們願意放了淑妃和孩子,我願意替父皇向天下宣告,禪位於你們。」即使刀架在脖子上,沈寧也還是毅然決然地擋在了我和孩子面前。


宋大將軍騎在高頭駿馬上,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笑話似的:「我妹妹確實惡毒,可你的淑妃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


「若不是她裡應外合,羅邺能那麼容易從皇宮逃走?」


「若不是她暗中給我們通風報信,你以為短短一年,我們就能攻下皇宮?」


「而且你還不知道吧,你的淑妃和樓蘭王子可是交情不菲。」


沈寧的身子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著我,眼睛裡全是受傷和痛苦,在他心目中,就算全世界背叛了他,我也會和他站在一起。


羅邺翻身下馬,向我伸出手,像個勝利者一樣向我伸出手:「過來。」


沈寧絕望地向我搖了搖頭,無聲地哀求我。


可我卻毫不猶豫地站在了羅邺身邊,而後伸出手掐住了懷中孩子的喉嚨。


「微微,你瘋了嗎,你在做什麼?」察覺到我要做什麼的沈寧,瘋了似的想向我撲過來,卻被一層又一層的侍衛攔住。


他隻能跪在地上,一聲又一聲無助又絕望地哀求我:「那是我們的孩子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對我要殺要剐都可以,隻求你放過孩子。」


我隻覺得想笑,曾經我也是這樣跪著求他放過我家人的,他又是怎麼做的呢?


我至今都記得那一天,黑風寨的河都被血染紅了。


至於我懷裡的這個嬰兒,他不是我的孩子,是仇人施加在我身上的恥辱。


我看也不看孩子一眼,閉著眼睛心一橫, 就將孩子扼殺在了襁褓之中。


那孩子甚至連哼都沒哼上幾句,就斷了氣。


稚子無辜, 可偏偏它的爹爹是沈寧。


我不是個好母親,欠孩子的, 我願意下輩子當牛做馬償還它。


「沈寧,你也嘗嘗失去至愛親人的痛苦吧。」


「啊!」沈寧瘋了, 趴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


我給了他最大的期望, 卻又在他面前徹底將這個期望撕碎。


不過, 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我拿過羅邺的刀,毫不猶豫揮刀斬下, 將沈寧的子孫後代斬了個一幹二淨。


沈寧痛得在地上打滾,身體忍不住地痙攣,哪裡還有半分當朝太子的矜貴。


我卻隻覺得大快人心:「這一刀, 是你欠我哥哥的!」


「微……微……」沈寧還想來拉我的裙擺, 卻被我一刀斬斷了下擺。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寧, 一字一句殘忍道:「當日你害我的母親被凌辱至死, 現在, 輪到你了。」


明白了我話裡的意思後, 沈寧驚恐地想要咬舌自盡,卻被侍衛卸了下巴, 隻能無助地看著我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我卻看也不看他一眼,任由他被侍衛拖了下去, 他的指甲在地上絕望地抓著, 抓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我想, 血債總是要用血來還的。


羅邺咋了咋舌,似乎是被我的心狠手辣所震驚:「還好你沒有答應成為我的女人。」


所有人都說,太子心軟,應該將我這個山賊碎屍萬段。


「作(」我沒有半點猶豫地搖了搖頭, 什麼情啊愛的,我這輩子都不想再沾惹,我隻想回到黑風寨,和我的親人永遠在一起。


自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見到過沈寧,左右他的下場也不會太好。


回到黑風寨的半個月後,我的胸口突然一痛, 痛得我捶胸頓足。


除了徹骨的疼痛之外,我和換生蠱之間的聯系也徹底斷了。


我知道,沈寧死了。


這一刻, 我突然會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麼, 隻覺得自己被絕望所包圍,它們像無數的泥潭, 而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愛已消磨,恨已了結, 我在這個世上也再無牽掛。


我在父母、哥哥、幼弟的衣冠冢旁給自己也挖了一個墳, 我將長眠在此。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看到父親一手牽著母親,一手牽著幼弟向我走來,而哥哥跟在他們身後笑得溫暖無比, 他們向我伸出手來,溫柔地喚我:「微微,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