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蒼橫翠微

第1章

太子失憶時被我搶進黑風寨,做了壓寨夫婿。


他視這段過往為屈辱,回宮後更不許任何人提起。


後來,他屠盡我全族上下,逼我哥哥做閹人,迫我看他和白月光歡好,他要我像條狗一樣活著。


可他忘了,黑風寨的人隻有站著死,從不跪著生。


1


沈寧恢復太子身份的第一件事,就是領兵圍剿黑風寨。


那一天,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夫君不叫阿牛,叫沈寧,是當朝的太子殿下。


後來,我的父親被五馬分屍,母親被凌辱致死,三歲的幼弟被活活踩成肉泥。


整個黑風寨一百二十六口人,無一人生還。


可偏偏,沈寧留下了我的性命。


「林微,從今往後,你隻配像條狗一樣活著!」


我知道,沈寧恨我。


他是風光霽月、尊貴無比的太子殿下,可卻偏偏被我這樣一個骯髒不堪的山賊所玷汙,他厭惡、憤怒,發了瘋似的要在我身上報復回來。


他用鐵鏈鎖住我的手腳,將我與獵犬關在一起,逼我在它們嘴下搶奪食物,卻偏偏不願殺了我。


所有人都說,太子心軟,應該將我這個山賊碎屍萬段。


可他們卻不知道,我才是太子的正妻,這段姻緣更是他當初跪在地上哭著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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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招親那天,沈寧被打得鼻青臉腫,終究比不過黑風寨的勇士,被踢下了擂臺。


知道自己輸了之後,沈寧居然當眾跪在地上親吻我的腳背,求我嫁給他:


「求你選我做夫婿,不要選別人。」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隻要你願意,我就是你最忠誠的狗。」


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他是我的良人。


我突然記起大婚那晚,沈寧將我環在懷裡,溫柔得像一灘春水,一遍遍輕吻著我的耳垂,一聲聲呢喃:「微微,我會愛你一輩子。」


我喜歡他叫我微微,聽上去像是情人的囈語,我羞赧地向他獻上了自己的唇,無聲地向他表達自己的愛意。


換來的是他在床笫之間一聲更一聲熱情的「微微」。


可直到今時今日,我才知道他喚的從來都不是我。


「你以為和我叫一樣的名字,就能取代我站在殿下身邊了嗎?」


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女捂著鼻子站在了我面前,眼中的輕蔑和厭惡毫不遮掩。


我認得她,她叫宋知薇,是沈寧青梅竹馬的白月光。


薇,微……


原來,我從頭到尾都隻是個可憐的替身。


「把她的臉給我劃爛,我不喜歡。」


宋知薇居高臨下地盯著我,語氣冷漠又殘忍。


很巧,我也不喜歡她。


就在嬤嬤拿刀走上前的時候,我一腳將她踹了出去,踹得她吐出一口老血。又甩出手中的鐵鏈捆住宋知薇的脖子,強行將她拉到了我身前,逼她跪在地上。


誰也想不到我這樣一條「狗」居然敢出手傷人。


宋知薇絲毫沒有半點懼意,反而氣焰囂張:


「你以為你嫁給了太子哥哥,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我不過說了一句不與山匪共侍一夫,他就為我殺了你滿門。」


「我笑話你像畜牲,他就真的把你關進籠子裡。」


「你們全家,不過是群任人宰割的野狗。」


原來是這樣。


為了這樣一個可笑的原因,我的家人死得那樣慘。


宋知薇,你不得好死!


我仰天怒吼一聲,發了瘋似的朝她衝了過去:


「我要你去地下親自向我家人賠罪!」


2


我生來就是山匪,不知道禮儀教養是什麼。


但宋知薇這樣的達官貴女,也不見得有多高貴。


我才剛放出那隻餓了三天的獵狗,她就嚇得花容失色,哭得撕心裂肺,哪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然而那獵狗才撲上去,一支利箭就破空而來,射穿了它的咽喉。


頓時,溫熱的鮮血濺了宋知薇滿臉。


她哪見過這樣的血腥場面,嚇得愣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我心中暗嘆可惜,要不是沈寧救她,我今天非要讓她死無全屍。


沈寧狠狠地踹在我膝窩上,揪著我的頭發,強迫我仰頭望著他。


「是我對你太仁慈,你怎麼敢動知薇?」


他甚至不追究宋知薇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不追問我發難的緣由,便對我判了死刑、認定了我要害他心愛的女人。


他也曾這般不管不顧地站在我這邊,可現在卻為了別的女人對我百般欺辱。


明明已經對他沒有任何期待,可我的心還是沉到了谷底:「你還記得我才是你的正妻嗎?」


沈寧愣了一瞬間,松開了鉗制我的雙手,似乎想要觸碰我,可猶豫了一瞬間又收回了手。


「年少時,我曾許諾知薇一生隻會有她一個妻子。」


「可因為你,我成了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我毀了知薇的愛情,就必須用一生來彌補她。」


「誰也不能欺負她,就連我自己也不可以。」


憑什麼他的愛情,要用我父母的命、親友的血來償?


我恨透了他,更恨我自己有眼無珠,居然真的愛上了這樣一個白眼狼。


沈寧抱著宋知薇離開時,看了看滿地的鮮血,又看了看我的鐵鏈,低聲道:


「你終究救過我,我不想恩將仇報。」


「從今天起,你就到我身邊當貼身宮女吧,不必再與這些畜牲住在一起。」


他高高在上地赦免了我的「罪過」,仿佛我跟他口中的那些畜牲沒有半點區別。


貼身宮女?不就是沒有名分的情人?


他殺了我全家,現在還要我伏低做小當他的情人,他真以為我愛他愛到了骨子裡,連血海深仇也可以淡忘?


他當真是自信得太過荒唐!


我將獵犬身上的箭矢拔出,仰天長笑,笑著笑著就淚流滿面。


沈寧怕是早就不記得了,當初他習箭的初衷是為了保護我。


為了練好箭術,他的手被磨得起了水泡。


我心疼他,不願他再繼續,可他卻摸著我的頭,溫柔地對我承諾:「我也想擁有保護你的能力。」


「山賊過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說不定哪天就死在別人的刀下。」


「但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會用我手中的箭守護你。」


可是他食言了。


他用那支箭,殺光了我所有在意的人。


往日的甜言蜜語,此刻全化作了將我千刀萬剐的利刃。


我像是泄憤似的,將手中的箭矢折成兩半,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想讓我做他的情人?


沈寧他配嗎?有這個命嗎?


3


宋知薇還沒有被正式冊封為太子妃,卻儼然成了東宮最尊貴的女人,畢竟她的哥哥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


就算是看在宋府的兵權上,宋知薇也必須是太子妃。


本該屬於我這個正妻的宮殿,成了宋知薇的專屬住所,沈寧親自題匾「明珠殿」,意喻宋知薇是他曾經遺落的滄海明珠。


太子太傅何等重要的官職,沈寧更是力排眾議選了宋知薇的父親來擔任,宋知薇的父兄一路加官晉爵,而我的兄弟姐妹卻曝屍荒野、死無全屍。


可即使是這樣,宋知薇還是不滿意,她恨我曾經是沈寧的妻子。


我所重視的,她要徹底粉碎;我所擁有的,她要全部搶走。


大概是良心發現,沈寧為我送來了父母的骨灰。


曾經那樣高大的父親、那樣美麗的母親,死後竟然隻剩下這樣小小的一個木盒。


「從前都是你們把我抱在懷裡保護我,現在輪到我把你們抱在懷裡了。」


我將骨灰抱在懷裡,竟然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我的淚早就流幹了,從此流下的隻有血。


見我抱著骨灰盒一坐就是半個上午,婢女有些不忍心:「娘娘家中可還有親人?若是實在想家,不如向太子請旨,請家中親人進宮來看望看望娘娘?」


我無聲地笑了起來。


我哪裡還有什麼親人?


他們已經全被我害死了。


我抱著木盒走到了護城河,這裡連著宮外的河流。


我不能讓父母陪著我留在這吃人的深宮裡。


隻要順著護城河,他們就能走遍五湖四海,最好再順著河水回到黑風寨。


隻是我剛走到護城河邊,就撞上了回宮的沈寧和宋知薇。


一見到我,他便翻身下馬,幾步走到了我身邊,嗔怪道:「這麼冷的天,你出門也不知道披件大氅!下人們都是怎麼伺候的?」


我嘲諷地笑了笑,聽這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沈寧對我情根深種呢?


而且我一個「貼身宮女」,不就是他口中所說的下人嗎?


我要送父母最後一程,不願再生波折,便想低頭離去。


沈寧看見我懷中之物後,身軀微微一愣,瞬間明白了我要去做什麼,而後眼中似有愧疚道:「我好歹是他們的女婿,我和你一起送送他們。」


一股無名怒火瞬間傳遍我的四肢百骸,他怎麼有臉說出這句話的?


或許是我眼中的厭惡、憤怒、怨恨太過深重,竟看得沈寧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宋知薇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像是故意說給我聽似的:「太子哥哥,你今日為我獵的那隻狐狸,做圍脖已綽綽有餘,剩下的料子,便給姐姐也做一件小掛件吧。」


今日愛她,便為她獵狐;若是明日不愛了,獵的又是誰?


想到這裡,我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悲哀笑意。


宋知薇卻偏偏要對號入座,認定我嘲諷她爭風吃醋,怒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昨天太子哥哥松送了一件禮物,就是你懷裡的這個盒子吧?」


隨後便指著木盒,衝著沈寧一字一句道:「我要打開看看!」


沈寧皺了皺眉,有一絲不耐煩湧上心頭:「別胡鬧!」


宋知薇這下更加認定沈寧在偏袒我,恃寵而驕,竟直接上手來搶。


這是我父母的骨灰,豈容她放肆!


混亂之中,宋知薇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扇得我右臉火辣辣地疼。


我也顧不得沈寧還在旁邊,故意一肘擊在了宋知薇太陽穴處。


果不其然,宋知薇慘叫了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4


宋知薇這一倒差點要了她命。


她本就弱不禁風,而我又下了死手,要不是她命大,早就去見了閻王爺。


宋知薇的爹爹天天跪在皇宮外,請太子處死我,以儆效尤。


沈寧也被弄得煩不勝煩。


沈寧要我去給宋知薇下跪道歉:「隻要你肯認錯,我一定會想辦法保下你。」


「不管事實如何,你打知薇總是不對的。」


「知薇和你不同,她是千金大小姐,怎麼受得住你那一擊?」


千金大小姐……


是啊,宋知薇是高貴的官家女,而我是低賤的山匪,怎麼敢、怎麼配和她動手?


我仰天長笑,笑著笑著隻覺滿身悲愴,可偏偏擠不出一滴淚:


「她要別的我便給她了,可她要搶的是我父母的骨灰!」


「他們生前死無全屍,難道死後還要被人侮辱、踐踏嗎?」


「你若是這麼恨我的家人,就該連我一起殺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痛苦,一拳一拳又一拳地砸到沈寧身上,嚎叫得宛如一個女瘋子:「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救了你!」


沈寧眉頭緊蹙,死死地擒住我的雙手,冷聲道:「我需要宋家的兵權幫我坐穩太子之位,你我是夫妻,你就不能幫幫我嗎?」


「再說了,你父母的骨灰我已經丟了,不要再鬧了。」


「早知道你會惹出這麼大的亂子,我絕對會直接把他們挫骨揚灰。」


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