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霽

第1章

我和陸乘風愛情長跑十二年。


初遇時我是頂流女星,他是話劇演員。


後來,他火遍大江南北。


而我生了兩個孩子,隻剩一個影帝老婆名號。


人人都說,我配不上他,道德綁架他才答應娶我。


陸乘風也這樣覺得。


又一次吵架,我深夜離家出了車禍。


醒來後記憶停留在二十歲。


那年,我戛納封後,意氣風發。


1


「你是說,我為了生孩子八年沒拍戲了?」


醫生點點頭。


「我以前是你的粉絲,你息影我真的挺遺憾。」


我一臉蒙圈,很難理解自己為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


醫生說,我出了車禍,失去了十二年記憶。


我的記憶停留在二十十歲,那一年我戛納封後,回國後又橫掃一眾電影節,拿獎拿到手軟。

Advertisement


在此之前,我也一直星途坦蕩,要流量有流量,要作品有作品。


在同齡小花還在拍偶像劇的時候,我是金導御用女主角,參演的都是大制作電影。


這樣的履歷,我理所應當成為最閃亮的那顆星。


然後一覺睡醒,我成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家庭主婦。


唯一拿得出手的頭銜是影帝妻子。


微博上關於我的討論,都是我配不配得上陸乘風。


陸乘風是誰?


我搜尋了一下僅存的記憶,好像是在我的劇裡演過男三號的一個小演員。


我當時跟導演誇了他幾句,說他肯吃苦,演技也不錯。


我跟他結婚,還生了兩個兒子?


我瘋了嗎?


搜索我的名字,幾乎都跟陸乘風一起被提起。


【陸哥什麼時候離婚啊?我真受不了他老婆,老女人比我陸哥還大三歲,全靠孩子綁住一個男人,她不覺得自己特別失敗嗎?】


【你們看過她的採訪嗎?張嘴閉嘴都是孩子老公。她還特別針對許如知,許姐跟陸哥絕配好吧!就是她挺著肚子逼婚,不然我們陸許肯定在一起。】


【陸哥現在也很煩周初霽,他採訪時候都明示了,說愛到最後全憑良心。】


【首先我不支持出軌,其次陸乘風什麼時候跟周初霽離婚?】


【周初霽就是做人有問題,她兒子都更喜歡許如知,客串許如知劇裡兒子,路演都叫許如知媽媽,人家還說許如知是理想中母親的樣子。】


我仿佛在看同名同姓人的故事。


照片和視頻裡,老公兒子都像陌生人。


天啊,我竟然生了兩個孩子!


醫生說,我還需要再住幾天院,這幾天裡,我名義上的老公和兒子並沒有來看望過我。


手機裡,備注老公的人簡短發了幾句消息。


【你注意身體,最近很忙。


【嘉宇和嘉澎在上課,這幾天如知會幫忙照顧。】


很忙的老公並沒有進組,在上課的兒子和許如知一起逛遊樂場被拍。


昨天還在慶祝戛納封後,今天睜眼生活一地雞毛。


這是什麼狗屁倒灶的人生。


2


鏡子裡,我蒼白瘦弱,身材走形,肌肉無力。


看得出來用了很大力氣保養,臉倒是維持得不錯,就是一臉疲憊,像個死了很久又詐屍的人。


我用了兩天時間,整理了自己失去的這十二年。


二十三歲,我意外懷孕生下陸嘉宇,同一年我跟陸乘風低調領證。


二十四歲,我又生了陸嘉澎。


二十五歲,陸乘風暑期檔爆火,答應我的婚禮一再推遲。


二十六歲,陸嘉宇罹患罕見病,為了照顧他,我又一年半沒有拍戲。


二十八歲,陸乘風拿到第一個影帝獎杯,意氣風發在領獎臺上感謝自己的搭檔許如知。


三十歲,陸乘風在劇組給許如知辦了一場的盛大的婚禮,我參加了,還被拍到全程冷臉。


三十二歲,我和陸乘風又一次因為婚禮問題吵架,我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出車禍失憶。


整理好以後,我靜坐了三個小時。


因為我想不通,為什麼會把自己活成這樣。


二十歲的周初霽很想問問三十二歲的周初霽,這些年都在想什麼。


夢想呢,自信呢,追求呢,都被老公兒子鍋碗瓢盆吞沒了是嗎?


我看著自己在鏡頭裡炫耀兒子很聰明的模樣都覺得生理性反胃。


一直到出院那天,照顧我的都是護工,我的兒子老公從頭到尾一次沒有出現。


……


「你回來拍戲?」


經紀人李姐坐在我對面,一臉不信任。


「初霽,不是李姐不幫你,當時你要結婚生孩子,我是怎麼勸你的?


「你放棄前程不要,非要照顧陸嘉宇。他生病差點死了,你推了金導的電影帶著他滿世界地找專家看診。


「可憐天下父母心,你愛兒子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敢跟你合作。」


面對李姐的質問,我心中五味雜陳。


易地而處,如果是我,我也不敢跟這樣的人合作,誰知道她會不會有一天又為了什麼家人兒子放棄前途和事業。


經紀人和藝人是利益共同體,誰不想捧出一個國際巨星呢?


我後來的沉寂,對李姐來說是一種難以理解的背叛。


但我現在隻能找到李姐了。


「李姐,我出車禍了。」


李姐冷著的臉一愣。


我從出道開始就是李姐在帶,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姑娘,每次去片場都是李姐親自接送。


我沒有媽媽,李姐在我孤寂單調的青春期裡扮演了母親這個角色。


我知道,她總是心疼我。


「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跟陸乘風吵架以後才出的車禍,他新電影還在映,怕對家利用這件事出黑料。


「這些天,他從來沒有去看過我。」


李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我就說不讓你嫁給他吧,你非不聽。


「看看你現在,落下什麼好處了嗎?」


我繃了好幾天的情緒突然為這句話失控,是後悔也是迷茫,更是無處安放的不知所措。


眼淚像決堤的水,我哭得抽搐,嚇得李姐本來冷淡的神色都慌亂起來。


「李姐,我失憶了。」


等我抽噎著把所有事講完,李姐長長嘆了口氣。


「初霽,你要知道,現在的你跟十二年前的你天差地別。


「那時候你能拿到手的都是名導演的大制作,但現在,誰還會用你呢?


「圈子裡有才華的人很多,機會卻很少,以前你活在金字塔尖上,現在你連塔都摸不到。


「你想回來,沒那麼容易。」


3


李姐的話說得很對。


故事裡的主角沉寂多年,再出場依舊能一飛衝天。


而現實是,流量時代,我一身罵名,沒人記得我曾經的劇。


也隻有營銷號盤點的時候,會有人感慨一句傷仲永。


少年成名,如今泯然眾人矣。


但再難的路,都得從腳下一步一步走。


種樹的最佳時機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我已經失去十二年了,人生又有幾個十二年可以供我揮霍呢?


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和饋贈。


也許老天都看不下去我這樣蹉跎人生,才讓我失去記憶,找回過去的自己。


李姐說,她回去考慮一下怎麼安排我。


她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讓我不要異想天開,卻一定會為我的事反復折騰。


而我則是回家好好找狀態。


就算現在不是星光閃耀的女明星,也得按照以前的標準要求自己。


人的退步,從對自己妥協開始。


……


半個月後,我才見到陸乘風。


很奇怪,我看著這個讓我愛得放棄一切的男人,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紅氣養人,他跟我記憶裡那個踏踏實實演戲的小男孩一點都不一樣。


二十九歲的影帝啊,真好,真讓人羨慕。


一看就星途坦蕩。


越看越嫉妒,他是不是吸走了我的運氣啊?


「好點了嗎?」


陸乘風例行公事一樣問了一句。


我點點頭:「沒什麼大事。」


「嗯。」


相顧無言。


他沒說話,我也沒再理他,開始在陽臺上繼續練瑜伽。


等我又完成一組動作,陸乘風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


「怎麼開始運動了?醫生同意嗎?」


「醫生說有助於恢復。」


說完,我又開始繼續運動。


陸乘風坐在沙發上,想找幾句話,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片刻後,他沒話找話:


「對了,如知問我,什麼時候把嘉宇和嘉澎送回來,她要進組了。


「你如果沒什麼事,就把他們倆帶回家吧。」


陸乘風很自然地要求我接小孩回家照顧。


也沒想到我會拒絕。


「不是有阿姨嗎?讓阿姨照顧吧。」


「阿姨畢竟是外人。」


「許如知不是外人嗎?她不也照顧得挺好的。」


陸乘風臉上浮現出一種無奈的神色,卻又好像找到了熟悉的相處方式,松了口氣:


「周初霽,我說過很多次,我隻是欣賞許如知,我們並沒有任何過分舉動。


「如知隻是出於情分,才幫忙照顧嘉宇和嘉澎。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搞得大家全部很尷尬。」


我笑了笑,並沒有因為這句話失態,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跟他吵。


「我隨口舉個例子,事實上你跟許如知什麼關系,我並不是很在意。


「陸乘風,我現在覺得我們的婚姻很有問題,它的存在沒有一點好處。


「不管是網友,還是你爸媽,都希望我們能分開。


「我也覺得我們分開可能更好。


「你如果最近有空,我們去領一下離婚證吧。」


4


「周初霽,你能不能不要再拿離婚威脅我了?」


陸乘風一臉疲倦:「我說了,我沒有對不起你,也請你不要給我添麻煩了好嗎?」


「你每天在家享受我創造的生活,你以前也拍過戲,知道當藝人有多累,你就不能理解我一點嗎?」


我當然知道當藝人有多累。


我更知道,一個藝人如果還能擁有幸福的家庭,必然要另一半做出巨大犧牲。


小孩不會突然長大,陸嘉宇不會突然病愈,陸乘風能毫無顧忌地拍戲,靠的是三十二歲的周初霽犧牲全部自我。


「你很累,我也很累。


「分開能讓兩個人都輕松。


「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離婚吧,財產我會找專業律師處理。大家夫妻一場,好聚好散。


「我不會多要你的。


「孩子跟我不親近,也都長大了,撫養權歸你。」


陸乘風緊緊盯著我,抿著唇,片刻後冷笑一聲:


「行,離婚。


「周初霽,你別又跟我反悔,回頭拿孩子要挾我。」


他大概以為我會害怕。


事實上,我真心打算跟他離婚。


我看過現在的輿論環境,大家對離異女性很包容。


跟陸乘風離婚的事情爆出來,我能迅速獲得一波流量,這對我復出比較有好處。


談條件的時候,應該還能讓陸乘風賠我兩個好本子好角色。


畢竟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現在是一片廢墟,他陸乘風可是紅透半邊天。


……


陸乘風長長嘆了口氣。


滿心疲憊出了門。


他在車上點了根煙,默默抽完。


手機上播放著許如知的採訪,女人臉上都是自信,熠熠生輝。


陸乘風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欣賞許如知多於周初霽。


曾經他也很喜歡周初霽,那時候的周初霽意氣風發美麗耀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變成了庸俗的、隻會聊生活瑣事和孩子的無聊女人。


很多時候,看到周初霽他就覺得疲憊。


責任感讓他娶了周初霽,並且一直沒有離婚,但實際上這個家名存實亡。


每次把兩個孩子送到許如知那裡,開心的不隻是孩子,還有自己。


這樣有靈氣又懂藝術的女人才是他的理想型。


曾幾何時,他仰視周初霽,以為她也是這樣的女人。


卻沒想到褪去明星光環的她也不過是個庸俗的人。


「如果真的離婚——」


陸乘風想了想,無奈嘆氣。


周初霽怎麼可能離婚,用不了一天她就會後悔,跟他說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對老公對家庭的愛,哭著求自己回頭。


人跟人走到最後,全憑良心。


啟動車子,陸乘風給許如知打了個電話。


「如知,有空聊聊天嗎?」


5


陸嘉宇和陸嘉澎是陸乘風的助理送過來的。


「許阿姨下次休息,我能跟弟弟去找她玩嗎?」


陸嘉宇沒有跟我打招呼,站在門口期待地看著助理。


陸乘風的助理笑了笑:「當然,你還可以去片場探班啊。」


陸嘉宇高興地歡呼一聲。


陸嘉澎的眼神也寫著歡欣。


看到陸乘風的時候我沒有任何難過,但看到兩個孩子都是這樣神色時,我的心好像被一根細細的繩子牽著,隨著跳動刺痛。


這大概是身為母親遺留的情緒。


媽媽這個身份,有時也是一種枷鎖。


助理冷淡地跟我打了聲招呼,沒等我說話就離開了。


她把對我的嫌棄寫在臉上,不屑於掩飾。


沒所謂,不太重要的人罷了。


一個人瞧不起我,說明她有問題,一群人瞧不起我,說明他們互相認識。


陸嘉宇和陸嘉澎換了鞋進門。


都沒有跟我打招呼的意思。


我也沒有搭理他們,拎著包準備出門,等我換好了衣服要出去時,陸嘉宇才忍不住開口:


「你去哪啊?」


「有事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