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

第2章

我皺著眉頭,並沒有說話,少年生氣地拂袖而去。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現在應該是明成三年。


宋廉為了娶我為正妻,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好不容易老侯爺才松了口。


他興致勃勃地來找我,結果我卻還想要他隻有我一個人。


一個庶女能嫁給小侯爺為正妻,是旁人想到想不來的榮寵。


一生一世一雙人,在這個朝代,太可笑了,也太荒謬了。


宋廉不理解,所以我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爭吵,彼此也都生了退卻之心。


若不是後來我為他擋了一箭,我和他可能也就此分道揚鑣了。


7


重來一次,我也不想報復宋廉,隻想離他遠點。


畢竟他是一個好首輔、好父親、好夫君,隻是唯獨不是我愛的那個人。


所以我找了沈遙,將宋廉會遇刺的消息傳給了她。


這一世,擋刀的人就讓她去做吧。


我恨沈遙,卻又有點可憐她。


她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反抗者,為了宋廉不惜以命相搏,終身不嫁。


而宋廉送她去尼姑庵中時,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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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說千年修得共枕眠,曾經那樣濃情蜜意的人,可是宋廉說舍就舍了。


前世,我後來去尼姑庵看過沈遙一次,曾經名動京城的才女,在三十出頭的年齡,卻雙鬢斑白。


尼姑庵裡有的是磋磨人的法子,況且是這種犯了錯到這兒的人。


那時沈遙已經有點瘋了,卻還認得我,她跪在地上抓著我的手,淚如雨下。


「我這輩子錯得厲害,將自己困住了。


「那晚是我鬼迷心竅,如今是我咎由自取。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的。」


後來,聽說我走後沒多久,她就跳了井,沒有救過來。


沈遙的死訊傳來的那天,我認真觀察過宋廉的神情。


他皺了皺眉頭。


沈遙花了一輩子愛的人,最後隻是皺了皺眉頭,再沒有提過她一次。


上一世,她已經為她的錯誤買了單。


一碼歸一碼,重來一次,我決定成全她。


少女沈遙看著我,滿臉不爽,充滿敵意地問我。


「你來幹什麼?」


我懶得多說,隻是淡淡地道。


「下月的賞菊會上,有人要刺殺宋廉。


「你替他擋一刀,以救命之恩為由,你會得償所願的。」


沈遙看著我,眼睛緩緩地瞪大。


我看著好笑,想想也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小孩,於是又補了一句。


「小心護好自己,別傻乎乎地被人弄死了。」


8


我本來是不想去賞菊宴的,上一輩子,宴會上死了不少人。


上面的人鬥法,傷的全是底層人的性命。


但長公主殿下特意提了我的名字,我便不得不去。


宴會上,我兢兢業業地蜷縮在角落裡,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準備及時逃離。


宋廉的位置在長公主旁邊,他喜穿紅衣,懶懶地倚在位置上,便惹得無數少女暗送秋波。


按照常規,他會有一個溫婉大氣的嫡妻,再納幾個紅袖添香的小妾。


我與他本就不是一路人,隻是我被迷了心竅,這才拼盡了一切,冒險一搏,求一場圓滿。


恍惚間,四周已經亂了起來,無數刺客從四面八方來。


大家開始四散逃開,而我是跑得最快的那個,今日我特地穿得輕巧,這時候就看出利處來了。


逃跑的路上,我碰到了沈遙,四目相對,又適時離開。


她是那樣堅定無畏,就好像曾經的自己。


趨利避害本就是人的天性,但前世實在是太喜歡宋廉了。


於是,我逆著人流往最危險的地方去,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那刀刺得險,再偏半分,我怕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我高燒了好幾天,大夫都換了好幾撥,所幸熬了過來。


隻是那個傷口,每到陰雨天時,依舊疼得厲害。


情動之時,宋廉總喜歡吻在那道傷疤上,然後喚我「卿卿」。


那時我以為為自己謀了個好前程,卻原來不過是孽債一場。


自此,橋歸橋,路歸路。


9


回到家後,我開始替自己謀劃起了這一輩子的人生。


無論發生什麼,日子總該好好地過。


就像我外婆常說,好好過是過,不好好過也是過。


上一世,剛穿到這個世界時,我野心滿滿,想要改變這個朝代。


後來才發現,隻是讓朝代不改變我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被關了幾天,差點被弄死後,我學乖了,成為一個普通的京中貴女。


但總有些底線是不能接受的,比如絕不和別的女人共享一個夫君。


找個好拿捏的夫君,不管他願不願意,我都有把握讓他一輩子不納妾。


再憑借前世經商的經驗,平安富貴一輩子總不成問題。


原身的主母是個厚道人,替我相看了幾戶人家,讓我自己選。


古代女子的第一道鬼門關——所選非人,磋磨一生;所選良人,平安順遂。


我相中了京中一戶姜姓商戶人家,家境殷實,隻是沒有官身。


姜家少爺因為為父守喪,耽誤了三年,這樣算來,今年已經及冠,至少成年了。


況且我嫁過去算是下嫁,提個不納妾的要求,應該不難。


隻是人我還得見過一次,打聽到姜家少爺姜呈安每天出門會走的一條路。


我收買了街邊的乞丐,人一來,便擋在了面前。


「行行好,我家孩子生了病,求你行行好。」


很拙劣的演技,隻要仔細一看,就會看到懷中抱著的孩子面色紅潤。


我躲在馬車上觀望,姜呈安微微皺著眉頭,蹲下去解下自己的披風替孩子披上。


又東摸西摸,連著錢包都給了乞丐。


「我就這些了,替孩子好好瞧瞧。」


語氣中還有愧疚之意,身旁丫鬟笑了笑。


「姑爺是個良善之輩,小姐可以放心了。」


她又促狹地望了望。


「姑爺生得也好看。」


第二關拜託的是怡紅院的姐姐,她見到人就嬌笑著迎上前去,將人圍住。


少年被女子圍在中間,臉唰的一下就紅了,不知所措地愣在中間。


「我還在守孝,姐姐萬萬不能。」


確實是不熟悉風月場合的人,我放下了車簾,淡淡吩咐道。


「買了母親要用的東西,便回去吧。」


幹幹淨淨的少年,腦子不太好,但勝在心性善良。


家中就他一個兒子,婆母行事利落,名聲很好,也不拘著女人在外行事。


若是我嫁過去了,可以繼續經商。


10


於是就這樣定下來了,一切都是加緊辦的,趁如今宋廉還在外地。


京中如今盛傳沈遙以命相護,是個痴情的人,他卻不知為何,這時南下巡視去了。


等他回來時,木已成舟,他對我的一絲執念,也該散了。


不過是少男少女之間萌生的幾絲情愫,若不是我以命相護,早該了結。


朱雀街上,無人知曉處,一頂喜轎敲鑼打鼓地入了姜家。


我靜靜地坐在床上,等著姜呈安的到來。


第二次結婚,心態大不相同。


前世,我是那般羞澀憧憬地等待著宋廉的到來,如今烈火焚過,隻剩下一地灰燼。


婚姻隻是婚姻,而非愛,隻有不愛才會不妒。


大紅蓋頭揭開,我抬頭望他一眼,又很羞澀地低下了頭,少年的耳朵紅得滴血。


我知道我是生得極好的,要不然宋廉也不會在第一次見我時便對我留了心,這才有了後續的故事。


燭光滅,帷幕落,又是一夜。


少年食髓知味,第二日起床時,遲了半刻,我匆忙起身,有些懊惱。


姜呈安笑著安慰我。


「母親不是那般拘禮的人,眉娘不必擔心。」


姜家主母確實是個寬厚的人,不僅不曾與我計較,反倒安慰我。


姜家子嗣單薄,姜呈安曾經有個妹妹夭折了,婆母將我當女兒看。


凡事都不與我藏私,姜呈安太過良善,並不適合經商,婆母有心培養我。


她出門都帶著我,憑借著前世經商的經驗,我逐漸在姜家站穩腳跟。


晃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打開院門,陽光照進來,一切都在欣欣向上。


像我外婆說的,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11


而一切在宋廉回來後,戛然而止。


首先是姜家的幾家店鋪被人誣陷,紛紛關門,再然後是金吾衛不知緣故抓走了姜呈安。


婆母找了很多關系,都沒人敢接,隻有知情人悄悄透露。


「你們是不是得罪什麼大人物了?」


商不與官鬥,不過是一個商戶,任何人都可以將你碾死。


我的心忽然停了一拍,算了算,宋廉也該回來了。


隻是我想不明白,沒有救命之恩,他為何依舊對我耿耿於懷。


想了許久,我隻能認為是因為我損害了他的尊嚴。


畢竟像他這樣處在象牙塔尖上的人,無數小娘子為他茶飯不思,而我短短幾個月就嫁了人,斷得如此利落。


姜家對我很好,不應該因為我的緣故受此災。


離開姜家的那天,婆母的房間還亮著燈。


我推門進去,婆母抬頭望我,轉過了頭。


「眉娘,民不與官鬥。」


我低頭垂眸,應道。


「我知道的,媳婦走了。」


「用家裡的馬車吧。」


「多謝婆母。」


屋子安靜下來,隻聽到悠長的嘆息,我轉身離開。


我與姜家的緣分到此為止。


門「吱呀」一下關上了,馬車往前行駛,姜家小院的光逐漸消失。


許久,馬車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侯府。


我輕輕叩了門,裡面有聲音傳來。


「來人姓名。」


「姜家少夫人。」


於是,門緩緩開了,有丫鬟提著燈在前面引路。


「姑娘請往這裡走。」


直到一扇竹門前,婢女行了禮退了下去。


「書房重地,旁人不得入內,姑娘自便。」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12


宋廉懶散地倚靠在榻上,一身玄色的赤金袍,初顯威嚴。


我低眉耷目,不語,隻是聽著腳步聲一點點朝我逼近。


直到視線前出現一雙皂靴,我感到有視線自上而下地緩慢地審視著我。


許久,一雙手扼住我的脖頸,將我壓在柱上。


他強迫我望著他的眼睛,一雙充滿戾氣的眼睛。


「卿卿,你怎麼敢,怎麼敢的?」


我直對著他的眸子,語氣和緩,試圖安撫他的情緒。


「小侯爺,民女不過隻是一介庶女,又好妒,擔不起小侯爺夫人的名號。


「而人一旦妒,就會失態,成為無比醜陋的婦人,與其等到日後相看兩生厭,不如分開是好。


「姜家不知你我的事,放了姜呈安,好麼?」


不知是哪句話惹了他的怒氣,扼住我脖間的手驀地收緊。